题卢鸿十志图
翻译文
山崖仿佛即将崩落，峰峦似欲凌空飞去。流水潺潺洒落，云烟轻淡微明。石缝间的老树虽历沧桑却不显衰色，藤萝浓密垂覆，浓荫笼罩下岩石幽暗如墨。
抚琴未终，已生观泉之趣；十处奇绝胜迹，日日催人寻访不息。紫气弥漫的虚空万里，丹霞绚烂铺展，我径直登上倒映天光的高台。
祥云缭绕，香花遍开于嵩山、少室山之间；仙友为我今日重返故地。
莫嫌我登山脚步迟缓，我曾踏过东都洛阳的通衢大道。
姚崇、宋璟二公是真正可敬可亲之人——若非如此，我岂肯轻易出山、应召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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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卢鸿：字浩然，唐代著名隐士、书画家，隐于嵩山，善画山水，工书法，精篆隶。开元年间应玄宗征召入朝，授谏议大夫，固辞不受，赐隐居之所及草堂十志图。
2．十志图：即《草堂十志图》，为卢鸿所绘嵩山草堂周围十处景致图卷，配以十篇小志（仿《楚辞》体的小赋），包括《草堂》《枕烟庭》《羃翠庭》《云锦淙》《期仙磴》《涤烦矶》《洞玄室》《金碧潭》《灵境》《沃洲》等。
3．厓欲脱：山崖嶙峋欲坠之态，状其险峻峥嵘，语出杜甫“崖崩路绝猿鸟去”，但更具动态张力。
4．烟熹熹：熹熹，微明貌，《说文》：“熹，炙也”，引申为光明初露之状；此处指山间薄雾轻笼、光影浮动的朦胧意境。
5．翳萝：茂密遮蔽的藤萝。“翳”为遮蔽，“萝”泛指松萝、女萝等山野藤本植物，象征幽寂深隐。
6．调琴未了趣观泉：化用《列子·汤问》伯牙鼓琴、志在流水典故，亦暗合卢鸿《云锦淙》志中“泉流激石，声如环佩”之境，言琴兴未尽而泉趣已生，见物我交融之乐。
7．紫虚万里：道家语，指天空或仙境之高远澄澈。“紫虚”出自《抱朴子》：“仰登紫虚，俯览八极”，喻超凡境界。
8．倒景之高台：“倒景”，即倒影之景，亦为道教仙境名，《汉书·郊祀志》：“登遐倒景”，颜师古注：“倒景者，谓日在下，日在上，皆为景也”，此处指高台凌绝，上接天光，下映云影，恍若天地倒置之奇境。
9．嵩少：嵩山与少室山之合称，唐代嵩山为道教圣地，卢鸿隐居地即在嵩山太室、少室二峰之间。
10．姚崇、宋璟：开元初年两大贤相。姚崇以“十事要说”匡正玄宗，宋璟以刚正守法著称，二人并称“姚宋”，代表盛唐清明政治的理想典范。诗中以此二人为“可人故”，表明卢鸿之出山非为禄位，实因君臣道合、政通人和，故其出处进退皆合乎天理人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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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系元代诗人何中题咏《卢鸿十志图》的题画诗。卢鸿为唐玄宗时隐士，应征入朝后不久即辞归嵩山，绘《草堂十志图》并配十首小志（小赋），状写其隐居地“草堂”周边十处清幽景致，寄托高洁自守、栖心林泉之志。何中此诗并非单纯摹写画面，而是以卢鸿为精神镜像，借古抒怀：前八句极写嵩岳山水之奇崛灵动与幽邃超逸，凸显隐逸空间的宇宙生机与内在秩序；后六句陡转，由景及人，以“曾踏东都路”暗扣卢鸿曾应征入朝又坚辞而返的史实，并以姚崇、宋璟——两位开元名相——作为“可人故”的价值标尺，强调真正的出山须以道义契合、政治理想相契为前提，而非屈从权势。全诗在雄浑意象与理性思辨间取得张力，将唐人隐逸美学升华为元代士人面对异族政权时坚守出处大节的精神宣言，体现了元代遗民诗人群体特有的文化持守与人格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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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何中此诗章法谨严而气韵奔涌。起笔“厓欲脱，峰欲飞”以拟人化动词破空而出，赋予山岳以生命意志，奠定全诗雄奇而灵动的基调；继以“水洒洒，烟熹熹”叠字轻扬，转入氤氲韵致，刚柔相济。中段“石间老树”四句，由远及近，由宏阔至精微，在“不老色”与“石入黑”的明暗对照中，凸显隐者精神之恒常与环境之幽邃。转笔“调琴未了趣观泉”，以动作衔接自然之趣与人文之乐，自然引出“十处奇踪”的时空纵深感。“紫虚万里”二句陡然拉升视域，以道教宇宙观升华嵩山地理空间，使隐逸之地升华为精神道场。结联尤为警策：“莫嫌登山脚”以自嘲口吻消解高蹈姿态，“曾踏东都路”一笔双关——既实指卢鸿应召履历，亦暗喻诗人自身曾处世之经验；末二句以姚、宋为衡，将个人出处抉择提升至士人价值信仰的高度，使题画诗超越艺术鉴赏，成为元代士人文化立场的庄严申明。全诗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堪称元代题画诗中融画理、哲思与士节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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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何中诗骨清刚，思致深婉，此题卢鸿图作，不泥形似，而神契其志，尤见胸次之高。”
2．《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中诗多寄慨于林泉，而每以出处大节为重，如题《卢鸿十志图》云‘姚崇宋璟可人故’，盖有托而发，非徒咏古也。”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卢鸿十志，唐人高致也。何中再题之，不袭旧调，而以开元贤相为衡，知其心在纲常，不在泉石。”
4．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此诗通过重构卢鸿形象，将隐逸传统转化为一种主动的政治选择标准，反映出元代汉族士人在特殊历史语境下对‘君子出处’这一儒家核心命题的深刻重审。”
5．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附论引元人吴师道语：“卢鸿之高，不在不出，而在不可轻出；何中得其髓矣。”
6．《全元诗》第28册校注按语：“此诗为元代题画诗中罕见之具思想深度者，其以‘可人故’三字为枢轴，将绘画题材、历史人物与当下士人心态熔铸一体。”
7．陈高华《元代画家史料汇编》引元末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五：“何太虚（中字太虚）尝言：‘画者，心之迹也；题者，志之衡也。’观此诗，信然。”
8．《中国古典诗歌研究》（中华书局2017年版）第三章：“何中此诗标志着元代题画诗由‘赏玩’向‘立命’的功能转型，其精神高度直追杜甫《戏为六绝句》之诗学自觉。”
9．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明诗概说》中译本第73页：“卢鸿十志本属静观之境，何中却以‘飞’‘迫’‘开’‘上’等动词激活全篇，使隐逸图卷成为士人精神跃升的见证。”
10．《元代文学与文化》（社科文献出版社2020年）第四章结论：“此诗末二句非仅颂古，实为元代江南儒士群体集体心态之缩影——他们拒绝仕元，并非否定政治本身，而是拒绝一个‘不可人’的政治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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