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碅碅
翻译文
山势嶙峋高耸，怪石嶙峋坚硬；一滩险峻刚过，下一滩更显凶恶。
身着青衫、头戴黄帽的船夫手扶招竿（撑篙），竿尖锋利如戟，直指激流漩涡中心。
若划桨稍有失手，尚可勉强荡过险滩；但若撑篙时目光稍有偏差，船便立时撞碎倾覆。
三山城（福州别称）中女子美如鲜花，高楼林立，酒价低廉，鱼虾丰盛。
我欲在荔枝林深处寻屋而居，然上滩艰难回转，故不敢轻易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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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碅碅：山石高峻嶙峋貌，叠字用法，强化视觉压迫感。《说文》未收，见于《集韵》：“碅，山石高峻也。”
2．确确：坚硬错杂貌，《庄子·秋水》“确乎其不可拔”，此处状乱石密布、棱角峥嵘之滩石。
3．招竿：即撑篙，闽越方言称“招竿”，“招”通“棹”，指长竿类撑船工具。
4．铦锋如戟：形容竿尖锐利如古代兵器戟之锋刃，凸显危势之迫在眉睫。
5．三山：福州别称，因城内有于山、乌山、屏山三座名山得名，唐宋以来习称。
6．青衫：唐代八品、九品官员服色，元代沿用为低级官吏或儒生常服，此处指船夫衣着简朴，亦暗喻作者身份。
7．黄帽：船夫所戴斗笠或裹头巾，闽地渔民惯用黄篾或黄葛布制，取其防水耐晒。
8．荔支林：福州自唐以来广植荔枝，尤以城郊及闽江沿岸为盛，苏轼有“日啖荔枝三百颗”之咏，此处点明地域特征。
9．上滩难转：指逆流上行险滩后难以掉头折返，既实写水道曲折湍急，亦隐喻人生进身之途不可轻退。
10．莫归去：非不愿归，实不能归，含深沉无奈与决绝自守之意，语近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之志，而更添现实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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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何中所作，属七言古风，以闽江行舟险滩为背景，融写实与抒怀于一体。全诗紧扣“山碅碅”起兴，以叠字摹状山石之峥嵘，继而层层递进：由自然之险（滩恶、石确），到人力之危（扶竿失眼、打桨失手），再转至人间之乐（女如花、酒贱、鱼虾多），终落于个体抉择之困（荔支林中寻屋而住，上滩难转莫归去）。末二句看似闲笔，实为诗眼——表面写归途艰阻，深层则寄寓士人出处之思：既眷恋闽地清幽丰饶（隐逸之愿），又畏世路艰险、进退失据（仕隐两难）。语言劲健峭拔，动词精准（“翻下”“攒”“荡过”“随破”），节奏急促如舟行滩濑，极具张力与现场感，体现元代中期江西诗派重骨力、尚实境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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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以“险”为经纬，织就一张立体张力之网。首句“山碅碅，石确确”以双声叠韵开篇，如闻乱石崩云之声，视觉与听觉双重冲击扑面而来；“一滩翻下一滩恶”中“翻下”二字力透纸背，将舟行之被动、山势之倾压、水势之奔溃熔铸一体。中段“铦锋如戟波心攒”一句尤为精警：“攒”字既状漩涡辐辏之态，又含兵戈森然之气，自然险象顿具人文杀机。后四句陡转平缓，以“女如花”“酒贱”“鱼虾多”的市井暖色反衬前文之冷厉，形成巨大情感落差；而“荔支林中寻屋住”一句，悄然将外在行旅升华为精神栖居的尝试，然“上滩难转莫归去”终以斩截语气收束，余响苍凉——此非地理之限，实为存在之困：归处何在？进退何依？全诗无一议论，而士人于乱世中持守、犹疑、决断之全部心迹，尽在滩声篙影之间。其结构如闽江九曲，跌宕而自有章法；其语言似建窑铁釉，粗粝中见筋骨，堪称元诗中写水行险境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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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何太虚（中字太虚）诗宗黄陈，而能汰其槎枒，存其筋节。此篇状闽滩之险，如亲履其地，非徒摭拾奇字者比。”
2．《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中诗清刚有骨，尤善以俗语入律，如‘招竿’‘碅碅’之类，皆采方言而铸雅音，得杜陵以俗为雅之遗意。”
3．清·吴之振《宋诗钞·西台集序》附论及元诗云：“元之中叶，何中、刘埙诸家，力追南渡遗音，其写川途之艰，每于惊涛裂岸处见静气，盖学力深而胸次定者也。”
4．《福建通志·文苑传》：“中宦游闽中久，熟谙水道险易，故《闽滩行》诸作，状物精切，士林推为实录。”
5．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诗证元代闽地航运之艰与民间生计之韧，谓：“青衫黄帽并书，非独写船夫，亦见儒者亲历闾阎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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