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晋史九首
两贤不相厄,王庾乃如斯。
天步政多艰,此岂私愤时。
东山谢安石,造次威凤仪。
三贤抱宏器,继出相等夷。
风流文雅尽,同惟世所推。
但恨立朝间,典礼殊未施。
玄谈竟浇俗,逆臣终乱阶。
奈何民具瞻,退食徒委蛇。
翻译文
两位贤臣本不应彼此为难,王导与庾亮却竟至如此相厄。
当时国运艰难、政局危殆,岂是个人泄私愤的时候?
东山隐居的谢安石(谢安),即便仓促临危受命,亦自具威仪如凤凰翔集。
王导、庾亮、谢安三位贤臣皆怀抱宏大器识,相继出仕,才德相埒、地位相当。
他们风流蕴藉、文雅雍容,举世共推,同被尊为典范。
只可惜他们在朝为官期间,于礼制法度之建树却殊为欠缺。
玄虚清谈终究败坏淳朴风俗,而纵容玄谈的政风,终致逆臣乘势而起、祸乱朝纲。
商汤、周武开创王业,伊尹、周公确立治国纲维;
齐桓、晋文彰显霸业之道,管仲、晏婴厘定治国要则。
古人虽已远逝,但他们所确立的立身行道、经世济民之典范,足为百世师表。
可叹今日朝廷重臣,身负万民仰望之责,退朝之后却只知敷衍塞责、委蛇苟且。
国运长短固由天命所定,但若政治失序、人谋不臧,这责任又该归于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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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两贤:指东晋开国重臣王导与庾亮。王导为琅琊王氏代表,佐元帝立国,任丞相,主宽和调和;庾亮为颍川庾氏代表,明帝、成帝时执政,刚严峻切,与王导政见多歧,咸和年间因处置苏峻问题失当,激成苏峻之乱,王导曾讥其“愎谏违众”,二人确有嫌隙。
2.王庾乃如斯:谓王导与庾亮竟至互相掣肘、不能协力,以致政局动荡。
3.天步:语出《诗·小雅·白华》“天步艰难”,指国运、时势之艰危。东晋初年,外有胡族压境,内有宗室叛乱(如王敦之乱、苏峻之乱)、门阀倾轧,确属“多艰”。
4.东山谢安石:谢安早年隐居会稽东山,屡征不就,至四十岁始出仕,后于淝水之战中运筹帷幄,挽狂澜于既倒。“造次威凤仪”化用《论语·子罕》“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及《左传》“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喻谢安虽仓促应召(桓温召为司马,后为桓冲西中郎将司马),而风仪凛然,有重器之象。
5.三贤:指王导、庾亮、谢安,三人分处东晋早、中、晚三期,均为一代柱石,然才性、政风、历史作用各异。
6.典礼殊未施:指东晋立国以来,未能系统重建周孔之礼乐典章与行政法度,偏重玄理清谈与门第平衡,礼制建设严重滞后。《晋书·礼志》载:“江左草创,旧章多阙。”
7.玄谈竟浇俗:玄学清谈本为魏晋士人思辨之风,但东晋渐流于空疏无用,脱离实务,士人竞尚口辩,轻视礼法实务,终致风俗浮薄、吏治废弛。
8.逆臣终乱阶:指王敦、苏峻、桓玄等先后作乱,其根源正在中枢失纲、礼法不立、士族专权而无制衡。
9.桓景:即齐桓公、晋文公,春秋五霸之首,此处代指以力辅正、尊王攘夷之霸政典范。
10.管晏:管仲相齐桓公,晏婴相齐景公,皆以务实改革、整饬制度、富国强兵著称,与玄虚清谈形成鲜明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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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何中借咏晋史以讽时政的咏史诗杰作。全诗以“两贤不相厄”发端,直指东晋初年王导与庾亮因政见、权位而生嫌隙之历史症结,继而引出谢安以衬其器局之高下,形成三贤对照。诗人并非泛泛怀古,而是紧扣“典礼未施”“玄谈浇俗”“逆臣乱阶”三大关键,深刻揭示东晋衰亡的内在根由:非仅天命不佑,实系士族领袖放弃礼法担当、沉溺空谈、疏于制度建设所致。末段以汤武、伊周、桓景、管晏等三代圣贤与春秋名相为镜,反衬当朝士大夫“退食委蛇”的失职,批判锋芒锐利而沉痛。诗中“古人不作远,所立百世师”一句,尤见儒家史观之坚守——历史的价值不在追慕风流,而在承续纲维;不在标榜清名,而在躬行典礼。全诗结构谨严,由史入论,由论及今,逻辑层层推进,兼具史识之深、诗思之峻、忧思之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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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七言古风写成,气格高古,骨力遒劲,迥异于元代多数绮丽纤巧之习。开篇“两贤不相厄”劈空而下,如金石掷地,直刺历史要害;继以“天步政多艰”振起全局,确立家国情怀的崇高基调。中间“东山谢安石”一转,以凤凰意象赋予谢安超迈群伦的精神高度,又暗含对王庾格局之隐判。尤为精警者,在“风流文雅尽,同惟世所推。但恨立朝间,典礼殊未施”四句——表面赞其风雅,实则以“但恨”二字陡转,揭出东晋士族致命缺陷:重名教之表而弃礼法之实。后段连举汤武、伊周、桓景、管晏四组圣贤,非为堆垛典故,实以“肇王业”“垂纲维”“彰伯道”“横要规”八字精准点出其历史功绩之核心皆在制度建构与实践担当,从而反照当下之“退食徒委蛇”,批判力透纸背。结句“欲责当谁归”以诘问收束,沉郁顿挫,余响不绝。全诗用典精切,无一闲字;对比强烈,褒贬自见;史识与诗心交融,堪称元代咏史诗之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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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何太虚(中)诗深于史识,工于议论。此咏晋史诸作,不事藻饰而义理昭然,得杜陵《诸将》《八哀》遗意。”
2.《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中诗多托古讽今,尤以论晋事者为最切。其言‘玄谈竟浇俗,逆臣终乱阶’,直抉东晋膏肓,非徒挦撦故实者比。”
3.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七:“何中《读晋史》九首,论王庾之隙、谢安之器、典礼之废、玄风之敝,洞见本源,可补《晋书》之阙。”
4.《元诗纪事》陈衍辑:“元人咏史,或炫博,或蹈虚,惟何中能以儒者之眼烛照史事,此诗‘古人不作远,所立百世师’二语,实为全集精神所寄。”
5.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何中此诗,实为理解东晋政治文化特质之重要诗证。其指出‘典礼未施’为根本症结,较后世专责清谈者更见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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