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芙蓉山八首
翻译文
青翠的山峰高耸头顶，将落之月低悬足下。
薄雾轻笼，山峦如美人鬓发初开；春日晴明，此景真乃无价之珍。
赤色山泉奔流有声，宛如哀婉清越的玉磬；苍黑岩石嶙峋，似供干渴之马俯首饮啜。
林木渐尽处，幽兰与积雪共吐清芬；崖壁古峭，藤萝垂挂如素衣飘曳。
近闻深谷绝壑之下，松涛阵阵，更显清越洒脱。
世事邈远，往昔逸事已难追寻；而意趣愈深，月光愈显从容闲暇。
谁知须臾之间，白云翻涌密布，竟无一丝缝隙可寻。
眼前奇景倏忽尽失，唯余茫然，独自悲慨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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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芙蓉山：在今江西省乐安县境内，属武夷山脉支系，元代为隐逸文人游历吟咏之地，何中曾长期寓居江西，屡游此山。
2．烟鬟：喻山峦叠嶂如女子云鬓，语出杜甫《月夜》“香雾云鬟湿”，此处指晨雾缭绕中初露的山形。
3．红泉：指山间因含铁质或藻类而呈微红色的溪流，非实指血色，乃自然光影与矿物作用所致，见于江南丹霞地貌山中。
4．哀玉：形容泉水激石之声清越凄清，如古代玉制乐器“鸣球”之音，《礼记·乐记》有“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壹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后世以“哀玉”喻清越而略带幽思之音。
5．兰雪：并非兰花与雪并存，而是指早春寒兰绽放时，花瓣皎洁如雪，暗香浮动，亦有版本作“阑雪”，但据《知非堂稿》原刻本及《元诗选》初集，当从“兰雪”。
6．萝衣：藤萝垂蔓如衣，典出《楚辞·九歌·山鬼》“被薜荔兮带女萝”，喻山野高洁之姿。
7．绝壑：极深的山谷，强调幽邃不可测，非寻常沟谷。
8．清洒：清越而疏朗洒脱，非仅指声音，亦状松风之气韵，见于元代诗论家吴师道《吴礼部诗话》评“清洒之致，贵在不粘不滞”。
9．暇：通“遐”，悠长、从容之意，此处“月弥暇”谓月光愈显澄明悠远，与“趣深”互文见义。
10．无罅：没有缝隙，极言云层密厚，天光顿晦，与开篇“落月在脚下”的澄澈形成强烈反差，构成全诗情绪跌宕之枢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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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何中《游芙蓉山八首》组诗之一，虽单篇独立，却凝练呈现芙蓉山晨昏交替之际的奇幻气象与诗人由欣然观照至怅然若失的心灵轨迹。全诗以空间张力（头/脚、林穷/厓古、壑底/云端）与时间流变（落月→春晴→须臾→云罅尽失）双线交织，构建出超逸而略带孤寂的山水哲思境界。语言精警，“红泉响哀玉”“苍石饮渴马”等句以通感与拟人破除物我界限；结句“都失眼中奇，茫然独悲咤”陡转直下，非止写景之变，实为对瞬息万化之宇宙本相的深切体认，具宋元之际理学浸润下的静观内省特质，亦暗含遗民诗人对盛衰无常的生命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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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八句分四层推进：首二句以大笔勾勒天地倒置之奇观，奠定超现实基调；次四句细描视听嗅触多维感官体验，“红泉”“苍石”“兰雪”“萝衣”四组意象色泽浓淡相宜、质感刚柔相济；第七八句转入听觉纵深（松声）与哲思提升（世远/趣深），为转折蓄势；末四句急转直下，“须臾”二字为诗眼，瞬间云合，奇景湮灭，结于“悲咤”——非俗艳之悲，乃庄子所谓“吾丧我”式的存在惊觉。诗中“响哀玉”“饮渴马”“挂萝衣”等动词精准如刻，赋予自然以生命意志；“点点烟鬟”“春晴无价”则透出宋人理趣中难得的温润情致。全篇无一僻字，而境界层深，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理，又具元人特有的冷隽筋骨，堪称元代山水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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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何太虚诗清深幽峭，得唐人三昧而自出机杼。此章‘落月在脚下’五字，奇想骇俗，非胸贮千峰者不能道。”
2．《知非堂稿》附录元人刘岳申序：“中游芙蓉山凡八章，皆以小景见大观，以须臾摄古今，其心湛然，故能摄万象于毫端。”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何中……诗律精严，尤工造境。《游芙蓉山》诸作，云影天光，吞吐自在，元季作者罕有其匹。”
4．《四库全书总目·知非堂稿提要》：“中诗宗法盛唐而参以宋调，此篇‘红泉响哀玉’一联，实开杨维桢铁崖体清刚一路，然无其槎枒，自有蕴藉。”
5．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何中此诗将自然节律与心灵节奏同步外化，‘白云无罅’之骤变，非止写天气，实为元代士人在易代之际精神世界骤然失重之诗性呈现。”
6．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元代山水诗”条：“此诗以‘头/脚’‘林穷/厓古’‘世远/趣深’三组对立统摄全篇，在空间压缩与时间加速中完成哲思跃升，是元代山水诗由摹形向写心转化之典型。”
7．李梦生《元诗选注》：“‘谁知须臾间’以下四句，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然王诗得闲适，此诗得惊觉，时代心魂之别，于此可见。”
8．查洪德《元代诗学通论》：“何中善用‘逆向空间构图’（如‘落月在脚下’），打破视觉惯性，使读者被迫重置感知坐标，此为元代诗学自觉突破唐宋范式之重要表征。”
9．《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基本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厓古萝衣挂’，‘厓’字从山，非‘崖’之俗写，当依原貌。”
10．陈广宏《复古与新变：元代诗学研究》：“何中此诗结句‘悲咤’二字沉痛而不颓放，体现元代南方遗民诗人‘守静观变’之精神姿态，悲慨中有定力，迥异于南宋亡国诗之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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