嗽金鸟行
昆明使者南方来，洛阳宫阙如云开。
玉阶奉进嗽金鸟，水晶镂刻辟寒台。
错金为屑玉为饵，神刀取脑白龟死。
美人自捣明月珠，赤玉盘中光靡靡。
云高夜启月当户，展翼垂吭为君吐。
白鸾之尾扫成堆，瑟瑟轻黄如粉蠹。
冶烟五色何氤氲，后宫独赐承恩人。
岸傍沙陇高百尺，卖儿买得云南金。
安得群飞万千羽，不食珠玑食禾黍。
呕出肝肠奉明主，天下黄金贱如土。
翻译文
昆明国的使者从南方远道而来，洛阳皇宫巍峨壮丽，宫阙如云般层叠展开。
玉砌的台阶上恭敬呈进神异的嗽金鸟，安置于水晶雕镂、可避寒气的华美台座之上。
以错金碾成细屑、白玉碾为精饵，用神异之刀剖取白龟脑髓以饲之；
美人亲自捣碎明月珠（珍珠），盛于赤玉盘中，珠光流转，熠熠生辉。
夜深云高，月临门户，嗽金鸟展翼垂颈，为君主开喉吐金——
其吐出之金如白鸾尾羽扫落堆积，色作淡黄，轻细如粉，状似蠹虫所蛀之微尘。
冶炼时五色烟霭氤氲升腾，此金唯赐予后宫承恩得宠之人。
工匠将其铸成婉转回环的合欢镯，一尺长的金钏柔若春风，温软缠绕于袖中。
却不知南国江水幽深难测，采金所用铁箕早已磨尽，徒留人心焦愁。
江岸沙丘隆起高达百尺，百姓鬻儿卖女，只为换取云南所产之金。
怎得让嗽金鸟成群飞遍天下，不食珍珠宝玉，但食寻常禾黍？
愿它们呕尽肝肠，尽数献于圣明君主——到那时，天下黄金将贱如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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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嗽金鸟：汉代传说中产于昆明国（古西南夷地）的异鸟，见《十洲记》《洞冥记》。其“能嗽金，吐金屑如粟”，饲以龟脑、明月珠等珍物，夜则吐金供人采炼。
2. 昆明使者：指汉武帝时通西南夷后，昆明国（或泛指滇缅一带方国）遣使朝贡之事，此处借古喻今，暗指元代对西南土司的征敛。
3. 辟寒台：传说中水晶所制可御寒之台，典出《拾遗记》，此处强调皇家器物之奇巧奢靡。
4. 错金：金银丝镶嵌工艺，此处指将金碾为细屑作饵。
5. 白龟：古以为灵物，《洞冥记》载嗽金鸟“食白龟脑”，象征以生命祭祀神异。
6. 明月珠：即珍珠，古人称“明月珠”或“夜光珠”，此处强调其珍贵及被暴力研磨之惨。
7. 瑟瑟：本为碧色宝石名，此处形容金屑色泽淡黄、质地轻细如尘，兼取“瑟瑟”拟声之萧索感。
8. 合欢钏：刻有合欢花纹的金镯，象征恩宠与欢爱，凸显赏赐之私密性与局限性。
9. 铁箕：淘洗金沙所用铁制簸箕，易磨损，“已尽”极言采金之竭泽而渔、劳民伤财。
10. 云南金：元代云南盛产金砂，为朝廷重要财源，《元史·食货志》载“云南岁输金三千两”，常以强制征派、奴役土民方式获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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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托古讽今，借《十洲记》《洞冥记》所载“嗽金鸟”传说，构建一个荒诞而惨烈的贡赋—炼金—赏赐闭环，深刻揭露帝国奢靡统治对边地与底层民众的系统性掠夺。全诗以“金”为线索：自南国苦采→神鸟伪吐→宫廷炫饰→后宫私享，最终反衬出“卖儿买得云南金”的血泪现实。结句“安得群飞万千羽……天下黄金贱如土”以奇崛想象翻转价值秩序：若金可由鸟自然吐出、且不损民生，则黄金失其稀缺性，反成无用之物——实则痛斥以金为贵、以民为刍狗的统治逻辑。诗中“白鸾之尾扫成堆”“瑟瑟轻黄如粉蠹”等句，以瑰丽意象包裹残酷内核，形成强烈张力；“铁箕已尽愁人心”“岸傍沙陇高百尺”等白描，则直刺现实，具杜甫式沉郁力量。末段理想化设问非天真幻想，而是以反语作雷霆之击，使批判更具思想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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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元代咏物讽喻诗之巅峰。结构上，以“使者来—鸟进—饲—吐—炼—赐—思—愿”为线，环环相扣，如金链锁链，喻示剥削链条之严密无情。语言上熔铸汉魏乐府之质直与李贺之诡丽：既有“岸傍沙陇高百尺，卖儿买得云南金”的白描血泪，又有“白鸾之尾扫成堆，瑟瑟轻黄如粉蠹”的超现实幻象，奇警而不失真实。意象经营尤见匠心：“云高夜启月当户”以清冷月光反衬金屑之妖异；“一尺春风袖中软”以触觉之柔写金钏之毒，温柔乡即吃人场。对比手法贯穿始终：神鸟吐金之“轻黄”与百姓卖儿之“黑瘦”，后宫合欢之“软”与沙陇百尺之“硬”，形成多重撕裂。结尾“不食珠玑食禾黍”“呕出肝肠奉明主”，将神话逻辑推向极致，却在悖论中迸发最清醒的人道光芒——此非求仙问道，实是为民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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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李序此诗，托嗽金鸟以刺时，辞瑰而旨烈，较昌谷‘忆昔吞佛图’诸篇，更见筋骨。”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序诗多讽喻，此篇尤以神怪写实，使昆明之瘴疠、云南之凋敝，一一浮于金屑之上，真诗史也。”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李序字伯诚，庐陵人，元末隐逸。其《嗽金鸟行》一篇，读之令人毛发森竖，盖目睹至正间云南括金之酷，故借古事发愤。”
4. 近人刘永济《十四朝文学要略》：“元季诗人，能以乐府体写社会惨状者，李序《嗽金鸟行》足称巨擘。其将神话解构为权力隐喻之深度，已启明清讽刺诗先声。”
5. 《全元诗》编委会前言引述陈垣语：“此诗非止咏物，实录至正末年云南‘淘金户’逃亡、‘金课’倍征之实，字字皆血泪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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