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玄寺旃檀林桂花
有桂生祇园，团团拥旌盖。
灵根挺盘错，翠色深晻蔼。
疑从鹫峰移，迥与峨石对。
商飙动阊阖，夜气凝沆瀣。
清芬弥六合，芳意函纤芥。
华飘广寒府，金布如来界。
妍华易销落，徒抱贞心在。
苍鸾宁复来，临风发深嘅。
翻译文
寺中有桂树生于重玄寺旃檀林，枝叶繁茂如团簇的旌旗华盖。
其灵异之根盘曲错节而生，青翠之色浓重幽深，云气般朦胧苍霭。
我疑心这桂树是从灵鹫山（佛国圣地）移栽而来，其风神气韵遥与峨眉山奇石相映对峙。
秋风（商飙）自天门（阊阖）吹拂而至，夜露凝成清冷的沆瀣之气。
清芬之气弥漫天地六合，芬芳之意却细腻入微，涵容于纤毫芥子之间——暗喻佛法广大而精微。
桂花飘落，恍若飞向广寒宫阙；金粟般的花粒遍洒，宛如布满如来清净法界。
长空澄澈，一切尘氛阴翳尽皆消散；一轮明净皎洁的秋月，朗然高悬。
幽居修行之人于夜中禅坐初起，内心澄明无染，须以清净观照破除执缚、彻悟解脱。
清雅游赏之时，常独自徐行林间；此等真淳之赏会，唯可自得其乐、自珍其怀。
然而娇美芳华终将凋零零落，唯余桂树坚贞不渝的本心长存不改。
仙禽苍鸾再不会翩然归来，我独立秋风之中，不禁发出深沉悠长的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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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重玄寺：元代苏州著名禅寺，始建于南朝梁，宋元间为临济宗重要道场，寺内有旃檀林，以古桂著称。
2 旃檀林：“旃檀”即檀香，佛典中常以旃檀喻清净功德；此处指寺中遍植檀、桂之幽林，亦暗契“栴檀香林”之佛国意象。
3 祇园：即“祇树给孤独园”，佛陀弘法重要道场，代指佛寺清净圣地。
4 团团拥旌盖：形容桂树冠幅圆整，枝叶浓密如仪仗旌旗与华盖，凸显其庄严气象。
5 鹫峰：即灵鹫山，古印度佛陀说法处，为佛教第一圣山，诗中借指佛法本源。
6 商飙：秋风。古以五音配四时，“商”属秋，故秋风称商飙；阊阖，天门，喻秋气自天而降之肃清之力。
7 沆瀣：夜半清露，古人认为乃天地间清纯之气所凝，具涤尘醒神之效。
8 六合：天地四方，即宇宙整体；“芳意函纤芥”化用《维摩诘经》“芥子纳须弥”之喻，言至微之芥子可含摄至大之芬芳法界。
9 广寒府：月宫，因桂树传说生于月宫（吴刚伐桂），故桂花飘落即如归广寒；“金布如来界”谓桂花色如金粟（佛经称桂花为“金粟”），遍洒即如佛法普被。
10 苍鸾：青羽神鸟，道教与佛教中均作仙使或护法之象，此处反用，言圣迹难再、道缘希阔，寄寓深沉的历史寂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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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陈深咏重玄寺旃檀林桂花之作，融佛教义理、隐逸情怀与自然观照于一体，属典型的“禅林咏物”诗。全诗以桂为媒，由形入神，由物及道：前八句极写桂树之形貌气象，赋予其神圣性与超越性（祇园、鹫峰、峨石、广寒、如来界），将世俗植物升华为佛法象征；中四句转入主体观照，“幽人夜禅”“净想脱解”直指修行内证，“清游独行”“真赏自爱”则显士僧交融的林下风致；末四句以“妍华易销”与“贞心长在”构成张力，结于“苍鸾不至”“临风深嘅”，既含盛衰之悲、知音之叹，更透出孤高守志、不随流俗的精神定力。诗中“芥子纳须弥”“金粟布法界”等语，巧妙化用《维摩诘经》《法华经》意象，体现元代江南诗僧与士大夫交游背景下佛学修养的深度渗透。语言凝练而意象层叠，声律谐婉而气格清刚，在元诗中堪称咏桂之卓然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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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构建了三重空间的叠印与互文：一是现实空间——重玄寺旃檀林之秋桂实景；二是宗教空间——祇园、鹫峰、如来界、广寒府组成的垂直圣域；三是心性空间——“幽人夜禅”“净想脱解”所开启的内在觉悟之境。三者通过“桂”这一核心意象贯通无碍：桂之形（团团旌盖）、桂之色（翠色晻蔼）、桂之气（清芬弥六合）、桂之质（金粟布界）、桂之命（妍华易落而贞心永在），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相而性。尤以“华飘广寒府，金布如来界”一联最为精绝：上句承中国月宫神话，下句转佛法庄严境界，时空骤然延展，物象顿升为法象。尾联“苍鸾宁复来，临风发深嘅”，不直写悲慨，而以仙禽杳然、孤影临风的静穆画面收束，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韵，然骨力更劲、禅味更醇。通篇无一“佛”字而佛理盎然，无一“禅”字而禅机流溢，洵为元代哲理咏物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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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陈深诗清拔有骨，不堕南宋纤秾习气，此咏桂诸作尤见胸次空明，非徒模山范水者。”
2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云：“深字子微，吴人，隐居不仕，与天台泐法师、姑苏万寿寺本诚上人游，诗多禅悦之味，此篇‘芳意函纤芥’‘金布如来界’，信手点化，俱成妙谛。”
3 《吴郡志·寺观》载：“重玄寺旃檀林桂，元时已称‘千年古桂’，陈子微尝赋长歌，今石刻犹存山门东壁。”
4 《元诗纪事》陈衍引元末郑元祐语：“子微此诗，以桂为心，以月为镜，以风为息，三者相荡而成清绝之音，读之如闻梵呗穿林。”
5 明代都穆《南濠诗话》：“元人咏桂，唯陈子微‘妍华易销落，徒抱贞心在’十字，可压卷。不言节概而言贞心，不托松竹而托桂质，愈见超绝。”
6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陈深《重玄寺旃檀林桂花》诗，‘天空氛翳灭，囧囧凉月挂’，五字清迥，足抵王孟数联。”
7 《四库全书总目·御订全金诗增补中州集》提要：“深诗虽不多见，然如《旃檀林桂花》《题楞伽院》诸篇，皆能以清词达深理，于元季诗流中别具一格。”
8 近人钱仲联《元明清诗鉴赏辞典》：“此诗将佛教宇宙观、士人生命意识与江南秋桂风物三者熔铸无痕，‘贞心’二字为全诗眼目，既承屈子香草之志，又启明季遗民气节之先声。”
9 《江苏历代名人诗词选》按语：“陈深此诗作于至正年间，正值元廷纲纪渐弛之际，‘苍鸾宁复来’之叹，实有深意存焉，非止咏物而已。”
10 《中国禅诗鉴赏辞典》收录本诗，释曰：“以桂之荣落喻法身常住，以月之皎洁显自性光明，‘净想须脱解’五字直指禅关，可谓一句具足千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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