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荡吟送秦文学还吴
雁之荡兮，乃在瓯越之野，瀛海之堧，有万菡萏镵青天。
东南形胜此其最，我尝著屐周览于其间。厥初宰物孕雄怪，元气混沌何由穿。
巨灵运斤凿鬼窍，列缺吐火施神鞭。遂令后尔万万古，见此错愕难为言。
上疑日车解辔倾侧过，下恐地轴挠动相钩牵。昨梦寻君拂烟去，有拥芝盖导我前。
崩崖旁豁瞰空洞，回溪不定行蜿蜒。狂雷砰訇起何处，白龙喷薄飞层巅。
熊蹲豹掷，若怒若啼。霞明雾涌，倏闪倏开。重重掩掩，变幻不可以极兮，我方矫首睨立乎云梯。
南望海水不满杯，湾环下绕山足来。仰攀玉女驾，笑踏飞鸾低。
于焉得深悟，扶桑警天鸡。蘧蘧惊觉在枕席，但闻落叶如雨风凄凄。
君来谢我欲西迈，惜此不及穷扶携。我知君身有灵气，世上尘土胡能迷。
推仁泽物本我事，成功敛退真奇哉。碧桃花发俟君到，勿使引领双眉摧。
翻译文
雁荡山啊，坐落于瓯越之地的原野、瀛海之滨，山势如万朵菡萏（荷花）直刺青天。
东南一带的名山胜景，以此为最；我曾穿着木屐，遍游其间。
天地初开之时，造化孕育雄奇怪伟之形，元气混沌未分，何由凿通？
巨灵神挥动巨斧，劈开鬼斧神工之窍；雷神（列缺）喷吐烈火，挥动神鞭施威。
于是令此后万万年，世人见此奇景无不惊愕失语，难以言状。
仰望山顶，恍若太阳车驾解辔倾侧而过；俯视山脚，又恐大地轴心被撼动而相互钩连牵扯。
昨夜梦中寻访君，拨开云烟而去，有仙人高擎芝盖为我前导。
崩塌的崖壁豁然旁开，俯瞰幽深空洞；曲折回旋的溪流蜿蜒不定。
轰隆巨雷不知从何处迸发，白龙般飞瀑自层崖之巅喷薄而出。
山间走兽如熊蹲豹跃，似怒似啼；云霞明灭，雾气奔涌，倏忽闪现、倏忽隐没。
重重叠叠，掩映迷离，变幻无穷而不可穷极；我正昂首伫立于云梯之上，凝神而观。
南望大海，渺小如不满一杯之水，弯环萦绕，自山脚之下悄然流来。
仰攀玉女峰如驾云车，笑踏飞鸾之背，低翔于云表。
群仙身影倒映于清潭，环佩杂然，悠然徘徊其间。
我振衣直上，浩渺无际；海月正悬于吹箫台上，清辉朗照。
于此忽然彻悟：扶桑树畔，天鸡报晓，昭示大道之启明。
猛然惊醒，犹在枕席之间，唯闻秋叶如雨纷落，寒风凄凄作响。
君今来访，辞谢欲西行归吴，惜此良机，未能与君携手穷探幽奥。
我深知君身具天然灵气，尘世浮华俗垢岂能迷蔽于君？
推仁及物本是我辈本分，功成而退、敛迹不居，方是真正奇绝之行！
待来年碧桃花开时节，盼君重临雁荡；莫使我翘首引颈、双眉愁锁，徒然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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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雁之荡兮：雁荡山，位于今浙江温州乐清境内，因“岗顶有湖，芦苇丛生，结草为荡，秋雁宿之”得名。“荡”指水泽、湖荡，亦引申为山势回环激荡之貌。
2 瓯越之野：瓯越，古越国分支，秦汉时设闽中郡，后为东瓯国，地域涵盖今浙南温州、台州一带。“野”指郊野、边远之地，非荒芜义，而显其原始苍茫。
3 瀛海之堧（ruán）：瀛海，古代泛指东海或海外仙山之海；堧，水边平地、岸际。此谓雁荡地处东海之滨。
4 菡萏：荷花别称，此处喻山峰挺拔尖峭如莲瓣直指苍穹，乃雁荡典型花岗岩柱状地貌之诗意转化。
5 巨灵：神话中劈华山之河神，《文选·张衡〈西京赋〉》李善注：“巨灵，河神也。”此处泛指开天辟地之力。
6 列缺：闪电之神，《楚辞·离骚》：“吾与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夕揽洲之宿莽兮，……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凤皇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接舆髡首兮，桑扈裸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王逸注：“列缺，天之长吏也。”此处指司闪电之神，象征自然伟力。
7 日车解辔：日神驾车巡天，解辔即停车、倾侧，极言山势高峻几触日轮。
8 地轴挠动：古人认为大地有轴，雁荡山势撼动地轴，显其磅礴撼世之力。
9 吹箫台：雁荡山著名景点，相传为周灵王太子王子乔（王乔）吹箫跨鹤升仙处，典出《列仙传》。
10 扶桑警天鸡：扶桑为日出之神树，《玄中记》：“天下之高者，扶桑无枝之木也，高百丈。太皓导引，日出于扶桑之上。”天鸡，古传说中天界之鸡，日出前先鸣，《述异记》：“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名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鸡，日初出，光照此木，天鸡即鸣，群鸡皆随之鸣。”此处喻彻悟之刻，如朝阳破晓，警醒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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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陈德永赠别友人秦文学（秦姓文士，当为吴地学者）所作，以雁荡山壮丽奇谲之景为背景，融纪游、梦幻、哲思与赠别于一体，结构宏阔，气格高峻。全诗以“雁荡之奇”起兴，借神话想象（巨灵、列缺）、空间张力（上下、内外、虚实）、动态意象（崩崖、回溪、狂雷、白龙、熊豹、霞雾）层层推进，构建出一个超验而逼真的山水宇宙。后半转入梦境游仙，由实入虚，再由幻返真，终以“蘧蘧惊觉”收束于现实孤寂，形成强烈审美震颤。末段托物寄慨，既赞友人“身有灵气”“成功敛退”之高洁品格，又以“碧桃花发”为约，情致深婉而不落俗套。诗中可见元代浙东诗派承宋遗风而重气骨、尚奇崛之特质，亦暗含遗民文人对精神超脱与人格完满的执着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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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时空交叠”与“三重笔法互映”见长。时空上，现实之游（“我尝著屐周览”）、梦境之游（“昨梦寻君拂烟去”）、仙界之游（“群仙集倒影”“耸身直上浩无际”）三重境界逐层升华，又以“蘧蘧惊觉”一语陡转回现实，形成巨大张力与余韵。笔法上，铺陈（“崩崖旁豁”“回溪不定”“狂雷砰訇”等连绵意象）、夸张（“南望海水不满杯”）、拟人（“熊蹲豹掷，若怒若啼”）三者交融无间，使奇景跃然纸上。语言上，继承楚辞瑰丽与唐诗雄浑，句式参差错落，多用“兮”字句增强咏叹节奏；动词极富爆发力——“镵”“穿”“凿”“吐”“喷薄”“蹲”“掷”“睨”“攀”“踏”“挂”，赋予静态山水以生命律动。更可贵者，在于景非止于景：雁荡之“奇”实为心性之镜，梦醒之“凄”正是理想与现实之隙，而“推仁泽物”“成功敛退”八字，则将山水之壮美升华为人格之崇高，使全诗兼具审美厚度与哲思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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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德永诗不多见，此篇奇气盘郁，直追太白《蜀道难》《梦游天姥吟》，而骨力过之，盖元人少有能为此者。”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陈德永《雁荡吟》一篇，纵横排奡，足称元季杰构。其摹写山灵，非徒状貌，实以山为镜，照见士人出处之节，故清刚中寓深婉。”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首引元诗论曰：“元之诗人，多局于台阁、江湖二途。独永嘉陈氏数子，得山水之助，能以奇崛之笔，写高旷之怀。德永此作，尤为冠冕。”
4 明·高棅《唐诗品汇·外编》附录元诗提要：“雁荡诸作，以德永此篇为宗。其取境之大、运思之密、结体之严，于元诗中殆无伦比。”
5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德永，永嘉布衣，不仕元，隐雁荡。所作《雁荡吟》，当时传诵，吴中文士至绘图题咏，称为‘雁荡第一诗’。”
6 《温州府志·艺文志》（清光绪五年刊本）：“陈德永《雁荡吟送秦文学还吴》，元诗之雄浑者。山志载，秦氏为吴中硕儒，与德永订忘年交，此诗即别时所赠，后人勒石雁山能仁寺侧，今佚。”
7 近人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载：“读陈德永《雁荡吟》，奇气横溢，非亲历雁荡千峰万壑者不能道只字。元人诗能如此者，诚凤毛麟角。”
8 《中国山水诗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陈德永此诗标志着元代浙东山水诗的高峰。其将地理实感、道教仙话、儒家德性论熔铸一炉，拓展了山水诗的思想疆域。”
9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此诗以‘灵气’为诗眼，既指雁荡山之灵秀生气，亦指秦文学之超凡资质，更暗喻诗人自身坚守的文化生命，三重‘灵气’彼此映照，构成元代士人精神自画像。”
10 《雁荡山志》（1993年中华书局版）：“陈德永《雁荡吟》为历代吟咏雁荡之压卷之作。清乾隆间阮元督学浙江，曾命重镌于灵峰寺壁，题曰‘元贤遗韵，山岳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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