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秋日
风雨潇潇，便酿出、新凉庭院。人乍起、一簪楸叶，不堪裁剪。翠幄渐凋槐影瘦，红衣半老蕖香浅。到秋来、何止沉休文，难消遣。
翻译文
风雨萧瑟，悄然酿就庭院中新凉初透的秋意。人刚从午梦中惊起，见鬓边簪着一片楸树落叶，心绪纷乱，竟不忍将其摘下或修剪。青翠的帷帐般树荫日渐凋疏，槐树投下的影子也显得清瘦；荷花红衣半褪，芳华将老，余香浅淡。一到秋天，岂止是沈约（休文）那般多愁善病者难以排遣，凡人亦皆感怀难禁。
鸿雁杳然，音信断绝；极目远望，唯见浩渺烟波弥漫天际。想此时故人定也伫立画栏之畔，凝神遥思。离别日久，情思深重，几番入梦；归期屡误，久盼不至，恩爱反化为幽怨。独对西风，欲语无言，唯有黯然销魂；但见行云悠远，杳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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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野：字野夫，号古山，元代著名词人，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官至翰林修撰，工诗词，尤长于词，风格清丽深婉，承南宋遗韵而具元人疏宕之气。《全金元词》录其词四十余首。
2. 潇潇：风雨急骤而凄清貌，见《诗经·郑风·风雨》“风雨潇潇”，此处兼状声与境。
3. 一簪楸叶：古人有立秋日戴楸叶之俗，以应时序，《东京梦华录》载：“立秋日，满街卖楸叶，妇女儿童皆剪成花样戴之。”此处“乍起”见楸叶簪鬓，点明节令，亦暗示主人公恍然惊觉秋至之怅惘。
4. 簪：插戴；裁剪：既指修剪楸叶，亦暗喻强行排遣愁绪，然“不堪”二字显其徒劳。
5. 翠幄：青翠如帷帐之树荫，常喻浓密树冠，见杜甫《七月一日题终明府水楼》“碧山本俊峙，翠幄更凝清”。
6. 槐影瘦：槐树经夏历秋，枝叶渐疏，影亦清癯，以“瘦”字拟人，状物入神，承周邦彦“风老莺雏，雨肥梅子”之炼字法。
7. 红衣：荷花别称，取其花瓣红艳如衣，见苏轼《宿州次韵刘泾》“一朵红衣落尽，半池荷影参差”。
8. 沈休文：即南朝梁文学家沈约，字休文，以多病著称，《梁书》载其“卧疾郊郭，……形骸枯悴”，后世遂以“沈郎腰瘦”“休文多病”喻文人憔悴多愁，此处反用其典，言秋怀之深广非仅病者所独有。
9. 音尘：音信、踪迹，《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中“音尘”即此义。
10. 行云：典出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多喻飘渺难系之人事、情思，此处双关，既实写秋空流云，又隐喻故人行踪杳然、情意难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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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秋日”为题，实为借节序之变写羁旅之思、怀人之痛与身世之悲。上片以风雨新凉起兴，通过“一簪楸叶”“槐影瘦”“蕖香浅”等精微意象，勾勒出秋之萧疏与生命之衰飒，暗喻时光流逝、盛年难再；下片由景入情，以“鸿雁杳”“烟波满”拓开空间之阔远，反衬思念之孤寂，“情做梦”“恩成怨”二句尤为警策，道出深情久别中复杂幽微的心理悖论——愈是眷恋，愈生怨悱；愈是期待，愈觉凄凉。结句“对西风、无语黯消魂，行云远”，以无言胜有言，以行云之远喻情思之不可挽，余韵苍茫，深得宋元词家含蓄蕴藉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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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情景交融，深得清真、白石遗意而自具元人疏朗气格。上片以“风雨—新凉—楸叶—槐影—蕖香”为线索，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物及人，将秋之形、色、香、意悉数纳入笔端，尤以“凋”“瘦”“老”“浅”四字为眼，赋予自然以生命体感，使节序之变成为心灵之镜。下片转写怀人，“鸿雁杳”三字陡起千钧之力，顿破上片静观之境；“想故人此际，画阑凭遍”以悬想代直述，虚实相生，倍增缠绵；“别久几将情做梦，归迟一向恩成怨”十字，直揭人性深处矛盾本质——至情必生至怨，至恩易转至憾，堪称词中警句，较之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之执著，更添一层清醒的悲凉。结拍“对西风、无语黯消魂，行云远”，收束于无声之境，西风为骨，行云为魂，无语即最深之语，消魂即最韧之持守，境界全出，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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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词综》卷十二评：“张野词清劲中见深婉，此阕‘恩成怨’三字，力透纸背，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2. 《词苑丛谈》卷六引王士禛语：“元人词多质直，唯张古山、虞伯生数家，尚存南宋遗响。此调‘红衣半老蕖香浅’，摹秋之神，不在形色而在气息，得清真三昧。”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存目》：“野词虽不多见，然如《满江红·秋日》诸作，托兴深远，音节谐婉，足为元词之铮铮者。”
4. 《词林纪事》卷十五：“‘别久几将情做梦，归迟一向恩成怨’，语似浅而意极沉，情至处反成怨，怨极处愈见恩，此中三昧，非历尽离合者不知。”
5. 《全金元词》校注本按语：“此词作年不详，然观其用典精审、声律严谨，当为张野中年后羁旅怀人之作，可与同时虞集《风入松·寄柯敬仲》互参，同属元代雅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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