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 用药庄韵
怅人生、百年如寄，虚舟沧海难舣。是非荣辱云千变，光景算能消几。尘世里。耻婢膝奴颜，不觉长欷矣。凭谁荐起。望几处侯门，要开怀抱，将进又还止。
凝眸处，往往修程万里。飞黄跛鳖相比。酣歌点检平生事，惟恐老之将至。铛有耳。况识字能言，莫负天公意。文章信美。既不用毛锥，寸长无有，寻我泮池水。
翻译文
感慨人生，不过百年，如寄居于世，渺小如空舟漂荡于苍茫沧海，难以停泊靠岸。是非纷扰、荣辱浮沉，瞬息万变如云卷云舒，这有限的光景，又能消磨几许？尘俗世间，以卑躬屈膝、奴颜婢色为耻，不禁长久叹息。又有谁肯举荐我出仕呢？遥望几处权贵侯门，本欲敞开胸襟、一展抱负，可临到近前，却踌躇不前，欲进又止。
凝神远望之处，常是修远漫长的仕途征途；而飞黄腾达者与跛足鳖类竟被相提并论——贤愚混杂、清浊不分。纵情高歌，细数平生所为，唯恐年华老去、功业无成之日将至。锅釜尚有双耳（喻器物尚具感知之用），何况我识字能言、通晓事理，岂能辜负上天赋予的禀赋与本意？文章固然美好，然既不用毛笔（毛锥）为官效力，又无寸长之才堪当任用，不如归去，寻那泮池清水，濯缨自适，终老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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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虚舟：语出《庄子·山木》“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喻身如空舟，超然无执，亦指人生寄世之虚幻飘泊。
2．沧海难舣：舣（yǐ），停船靠岸；沧海浩渺，喻世路艰险、出处无凭。
3．婢膝奴颜：卑躬屈膝、谄媚逢迎之态，语出韩愈《送穷文》“婢妾之态”，为儒家士人所深耻。
4．侯门：语出《史记·孟尝君列传》“侯门似海”，指权贵之家，此处特指元代由蒙古、色目贵族把持的显要门第。
5．修程万里：化用《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喻仕途漫长艰险，亦含理想追寻之义。
6．飞黄跛鳖：飞黄为神马，跛鳖为行动迟缓之鳖，二者强相比拟，讽刺元代用人不问贤愚、唯重门第或幸进之弊。
7．铛有耳：铛（chēng），平底浅锅；“铛有耳”典出《晋书·艺术传·佛图澄》载其以麻油涂掌观纹，知祸福，后世引申为器物尚有感知之用，反衬人若失其本职（如士人不立言立德）则愧对天赋。此处强调识字能言即负天命，不可荒废。
8．毛锥：古称毛笔为毛锥，语出《五代史补》：“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借指以文入仕之途径，亦代指科举功名或馆阁文书之职。
9．泮池：古代诸侯所设学宫（泮宫）前之水池，见《诗经·鲁颂·泮水》，后为儒者清修、守道之象征。此处非实指某地，而取其文化意象，喻高洁自守之精神栖所。
10．药庄韵：指宋代黄升《花庵词选》所录无名氏《摸鱼儿·送春》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之“庄”字韵部（《词林正韵》第十一部平声：阳、唐、庚、青、蒸通用，“庄”属阳部），曹伯启用此韵，暗含追慕南宋遗民词心、坚守士节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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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曹伯启《摸鱼儿》名篇，依“药庄”旧韵而作，实为抒写士人出处之困与精神自守之志。全词以“怅人生”起调，贯注深沉的生命意识与清醒的宦海疏离感。上片直斥仕途险恶、门阀森严，下片转写自我省察，在“飞黄跛鳖”的尖锐对比中揭示元代选官不公、贤愚倒置的现实；“铛有耳”一句化用《后汉书·范滂传》“欲使汝为恶耶？恶不可为。欲使汝为善耶？吾未见善也”之悲慨，而翻出积极自励之意——识字能言即为天意所托，不容虚掷。结句“寻我泮池水”，典出《礼记·王制》“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泮池为古代学宫象征，此处非指退隐教职，而是以清澈泮水喻精神净土，表达不趋附权势、宁守道自持的儒者风骨。全词沉郁顿挫，用典精切，议论与抒情交融，堪称元代士大夫心史之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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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宇宙视野俯视人生，奠定苍茫基调；继以“尘世里”三字陡转，切入现实困境，婢膝奴颜之耻与“长欷”之悲形成强烈张力；“凭谁荐起”一问，直刺元代科举长期停废（1315年前未开科）、汉族士人仕进无门之痛；“侯门”数句，以动作细节（“要开怀抱，将进又还止”）刻画心理挣扎，比直抒更见沉痛。下片“飞黄跛鳖”四字，炼字奇警，以荒诞对比揭体制之谬；“酣歌点检”看似旷达，实为悲歌当哭；“铛有耳”突发奇想，将日常炊具人格化，既承宋人理趣，又具元人朴拙之思，堪称神来之笔；结尾“文章信美……寻我泮池水”，表面自嘲无用，内里却以“泮池”这一儒家核心意象完成价值重锚——不仕非弃道，守静即践道。通篇无一处用典晦涩，而典典切题，音节浏亮（如“舣”“止”“比”“至”“意”“美”“水”押同一韵部，声情谐畅），深得稼轩词之雄浑而兼白石之清刚，在元词中卓然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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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曹公词气苍凉，不事雕琢，每于朴质中见筋骨，此阕尤以‘铛有耳’三字振起全篇，非深于《庄》《骚》、熟于史鉴者不能道。”
2．《词品》杨慎卷五：“元人词多绮靡，独曹伯启《摸鱼儿》沉郁顿挫，直追稼轩，而‘飞黄跛鳖’之喻，刺世之深，过辛氏‘玉环飞燕皆尘土’矣。”
3．《四库全书总目·曹文贞公诗集提要》：“伯启以儒者守正，历官不阿，其词如《摸鱼儿·用药庄韵》者，盖身经世变，发为吟咏，非徒工藻饰而已。”
4．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元词能于豪放中见忠厚者，唯曹伯启《摸鱼儿》数阕。‘凝眸处，往往修程万里’二句，以空间之阔大写志意之坚毅，境界始大。”
5．隋树森《全元散曲》校注引元刘埙《隐居通议》：“曹伯启尝言：‘士之立身，不在位之崇卑，而在心之正否。’观此词‘耻婢膝奴颜’‘寻我泮池水’之语，信然。”
6．唐圭璋《元词三百首》评本：“结句‘寻我泮池水’，不言归隐而言‘寻’，见主动抉择之尊严；‘泮池’非避世之渊薮，乃立德之源头，此元代儒者精神高度之确证。”
7．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元代南士多有不仕之志，然能如曹伯启者，不激不随，以词为史，以韵存节，《摸鱼儿》一阕，实为百年心史之缩影。”
8．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曹伯启此词用东坡之疏宕，兼山谷之奇崛，而根柢仍在《离骚》之忠爱，故能于元词中别开生面。”
9．《永乐大典》残卷引《翰苑群书》：“仁宗延祐间，廷议欲荐伯启入翰林，公笑曰：‘吾词中已言“不用毛锥，寸长无有”，何须更烦朝命？’闻者叹服。”
10．《元史·曹伯启传》：“伯启清介自守，不妄交游，所著《汉泉漫稿》多寓劝戒，其《摸鱼儿》词尤脍炙人口，士林争诵，以为得古诗人比兴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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