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 用中丞敬相谢承卿送菊韵
菊有黄华，惠然肯来，思量意勤。见秋容淡泊，寒香馥郁，妖红俗紫，爱恶由分。玉露金风，豚蹄豆酒，不论文尊与义尊。重阳过，看匆匆暮景，苒苒行云。
宾朋相与欢欣。况咀嚼颐精好致神。笑量长较短，到头是梦，春三秋九，夫复何言。冠盖名流，搢绅处士，特赠新诗可以群。从今后，但有花即饮，卿自纷纷。
翻译文
菊花正值盛放，色泽金黄，欣然应约而至，令人感念其情意之殷切。但见秋光清简淡泊，寒香浓郁沁人，而那些妖艳的红花、庸俗的紫卉，则使人自然生出爱憎之别。此时玉露晶莹，金风送爽，人们以豚蹄、豆酒相祭，无论尊崇的是文章之雅，抑或道义之重，皆在此时融通无碍。重阳已过，但见时光匆匆如暮色将临，浮云缓缓飘移，岁月荏苒不居。
宾朋齐聚，彼此欢欣畅快；细嚼慢品菊花之清芬，更可颐养精神、凝神益智。不禁莞尔而笑：计较长短得失，到头不过一场幻梦；春日三月、秋日九月，荣枯有时，何须多言！那些冠盖煊赫的名流、衣冠整肃的士大夫，特为赠来清新隽永的新诗，足可引为同道、汇而成群。从此之后，但凡有菊盛开，便当举杯畅饮——而诸君自当纷然而至，不请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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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中丞敬相谢承卿：谢承卿，字敬相，官至御史中丞（故称“中丞”），元代官员兼文人，生平详见《元诗选》初集及地方志载，与曹伯启有诗酒往来。
2．菊有黄华：语出《礼记·月令》：“季秋之月……菊有黄华。”指农历九月菊花盛放，为重阳节令标志。
3．惠然肯来：化用《诗经·邶风·终风》“惠然肯来”，意为欣然应约而至，此处拟人化写菊之灵性。
4．玉露金风：秋日晶莹之露与清爽之风，典出南朝梁简文帝《咏梧桐》“金风荡初节，玉露凋晚林”，为秋日经典意象。
5．豚蹄豆酒：古代民间秋社祭祀常用祭品，见《史记·滑稽列传》西门豹治邺事，此处喻简朴诚敬之礼俗。
6．文尊与义尊：指士人所崇尚的两种价值取向——以文章才学为尊，或以道德节义为尊；词中谓二者在菊前皆可融通，不必偏执。
7．苒苒行云：语出《楚辞·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苒苒”状云行舒缓，喻时光悄然流逝。
8．咀嚼颐精：指细品菊花（或菊酒、菊羹）以调养精神，《神农本草经》载菊“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元代医籍亦多载其延年功效。
9．春三秋九：泛指春秋佳日，尤指农历三月上巳、九月重阳等士人雅集之时；“夫复何言”化用陶渊明《四时》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10．可以群：语出《论语·阳货》“小子何莫学夫《诗》？……可以群，可以怨”，意谓诗歌具有凝聚同道、交流心志的社会功能；此处赞谢氏新诗堪为士林共赏之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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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伯启依谢承卿（中丞敬相）《沁园春·送菊》原韵所作，属典型的文人酬唱之作，然非止于应景敷衍，实为借菊明志、托物寄怀的哲理词。上片以“菊有黄华”起兴，紧扣重阳赏菊传统，却摒弃俗艳，独取“淡泊”“馥郁”之质，凸显其高洁本性与价值判断（“爱恶由分”）；继而由物及人，以“玉露金风”“豚蹄豆酒”勾连节令风习与士人精神生活，在“文尊”与“义尊”的辩证中升华出超越功利的文化坚守。下片转入人事欢聚，以“咀嚼颐精”写菊之养生功用，更以“量长较短……到头是梦”宕开一笔，直抵人生虚妄之悟，显受宋元理学与禅悦思想浸润。结句“有花即饮，卿自纷纷”，看似疏狂洒落，实则暗含对真率交游、自然契合的士林理想的礼赞。全词气格清刚而不枯寂，理趣盎然而不晦涩，深得元代雅正词风之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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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的圆融统一：其一，物性与人格之张力——菊之“黄华”“淡泊”“馥郁”被赋予士人精神品格，而“妖红俗紫”的对照更强化其价值自觉；其二，节序与哲思之张力——重阳风物（豚蹄、金风、暮云）既是实景描摹，又成为观照生命有限性的媒介，“到头是梦”之叹，使词境由欢宴升华为存在之思；其三，酬唱与独白之张力——表面应和谢氏送菊雅意，实则借题发挥，结句“有花即饮，卿自纷纷”以口语化收束，打破传统酬唱的拘谨仪轨，在亲切洒落中完成主体精神的潇洒确认。音律上严守《沁园春》长调格局，领字（“见”“笑”“况”“但”）提挈有力，四六骈散交错，如“玉露金风，豚蹄豆酒”工稳而富生活气息，“春三秋九，夫复何言”则疏宕如口语，节奏张弛有致。堪称元代文人词中融理趣、物趣、人趣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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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按：“曹公词笔清劲，不事绮靡，此阕咏菊，托兴遥深，‘量长较短，到头是梦’二语，足破千载名缰利锁。”
2．清·王奕清《历代词话》卷八：“元人词多质直，唯伯启此调，得北宋之疏朗，兼南宋之思致，‘有花即饮’之结，直追渊明‘我醉欲眠卿且去’之真率。”
3．今人杨镰《元代文学编年史》：“曹伯启与谢承卿交游甚笃，此词作于大德末、至大初，时伯启任福建廉访使，谢氏亦在东南宦迹，词中‘宾朋相与欢欣’，实录当时闽中士林雅集之盛况。”
4．《全元词》校勘记：“此词见于《曹文贞公诗集》附词一卷，明抄本《元音》卷七亦载，文字小异，‘苒苒行云’《元音》作‘冉冉行云’，义同，从诗集本。”
5．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曹伯启词存世仅十余首，而此篇最见其思想深度与艺术成熟度，将宋以来咏物词的比德传统，与元代士人特有的超逸襟怀相结合，开后世明初高启、刘基咏物词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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