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重
申韩扫淳风,秦吕有天下。
九围无建侯,经国弃王霸。
相权重丘山,四海自陶冶。
李斯至不仁,驱民纳机擭。
忽如楚火炎,咸阳半天赭。
汉朝相有功,萧魏古人亚。
王陵聊可师,平也骋奇诈。
元后资大奸,操威变刘社。
董凶谁召之,东京解如瓦。
大盗工窃攘,神器陷曹马。
下民何命穷,皇天武侯舍。
六朝吾厌之,无屑论王谢。
李唐虽寡珍,房杜凤凰炙。
彼绩成武殃,诛夷岂天假。
向非狄张才,庐陵恐菹鲊。
开元藉姚宋,天宇耿光射。
林甫披剑腹,清阳竟长夜。
后来鍊赤心,何由补天罅。
宋田膏雨深,锄耘长灵稼。
李韩诸大臣,声光溯风雅。
气机春树花,风雨易潇洒。
昂昂天马来,长风九州跨。
金根承五云,矫矫六龙驾。
弭弓休虎貔,弦歌满华夏。
比年天寡情,兵尘涌岷华。
大风掀海空,烈日悴中野。
股肱非不良,干戈几时罢。
青山虽晏如,忧心靡纾写。
安得起夔龙,与之为御者。
翻译文
申不害、韩非扫荡了淳朴敦厚的古风,秦相吕不韦(此处“秦吕”当指吕不韦或泛指秦之权相)遂得以掌控天下。九州之内不再分封诸侯,治国方略抛弃了王道与霸道并用的传统。宰相权势重逾丘山,四海苍生全凭其一手陶铸化育。李斯极尽不仁之能事,驱迫百姓投入机弩陷阱般的严刑苛法。倏忽之间楚地烽火燎原(指陈胜吴广起义),咸阳城上空被烈焰映得半边赤红。汉代丞相多建功立业,萧何、曹参、魏相皆可称古人中之翘楚。王陵尚可效法其刚直守正,陈平却专以奇谋诡诈驰骋政坛。王莽凭借元后(汉元帝皇后王政君)之资,大行奸宄,操弄威权,终致刘氏社稷易主。董卓之凶暴由谁召致?东汉京师如瓦解般崩散。大盗惯于窃国攘权,传国玉玺终陷落于曹氏、司马氏之手。黎庶何其命苦?皇天竟舍弃武侯(诸葛亮)而莫之救!六朝之事我早已厌倦,不屑评说王导、谢安之流。李唐虽英才不甚丰赡,房玄龄、杜如晦却如凤凰之肉,珍贵非凡。至于李𪟝(徐世𪟝),其功成反酿武周之祸,族诛殆尽,岂是上天假手成全?若非狄仁杰、张柬之等忠贞才俊,庐陵王(唐中宗李显)恐早已被剁为鱼鲊(喻惨死)。开元盛世仰赖姚崇、宋璟,朗朗乾坤如日月高悬,光耀寰宇。李林甫腹藏剑锋(喻阴险),清平之世竟堕入漫漫长夜。后人虽欲炼就赤诚之心,又怎能补缀那塌陷的苍天之罅?宋代田畴承润泽如膏雨,精耕细耨,长养灵秀之嘉禾。李昉、韩琦等诸位大臣,声名光华上溯《诗》《骚》风雅传统。时代气运如春树繁花,然风雨一至,便轻易零落潇洒(喻政局变幻无常)。天津桥头杜鹃悲啼(暗用杜甫“洛阳宫殿化为烽”及“天津桥下冰初结”意象,寓国运危殆),王安石变法反致王道教化紊乱。沉疴未愈,妖狐(喻奸佞)又舞于秦贾之间(“秦贾”或指秦桧、贾似道,泛指宋末权奸)。我朝(元)元气舒张,京师成为凤凰麒麟栖止之圣域。雄骏天马昂首长嘶,乘长风横跨九州。金根车驾承托五色祥云,矫健六龙驭车辉映天宇。弓矢收弭,虎貔停戈;弦歌不辍,遍满华夏。近年天意寡恩,兵尘骤起于岷山、华山之间。大风掀翻沧海,烈日枯焦中原旷野。股肱之臣并非不良,然干戈纷争,究竟何时方休?青山依旧安晏如初,而忧国之心却无法纾解排遣。怎能使夔、龙(舜时贤相,喻治世能臣)重生?愿与之共为御者,挽狂澜于既倒!
以上为【相重】的翻译。
注释
1 “申韩扫淳风”:申不害、韩非为战国法家代表,主张严刑峻法、术势结合,冲击西周以来“礼乐教化”“亲亲尊尊”的淳朴政治风气。
2 “秦吕有天下”:当指吕不韦辅佐秦庄襄王、秦始皇,执掌秦国朝政,实为秦统一前实际执政者;亦或泛指秦代权相主导国政之始。
3 “九围”:九州,代指全国。“建侯”:分封诸侯,语出《尚书·尧典》“协和万邦”,此指周代封建制。
4 “王霸”:王道(以德服人)与霸道(以力服人),儒家治国二途,《孟子》《荀子》屡言之。
5 “李斯至不仁”:李斯助秦始皇推行郡县、焚书、严刑,贾谊《过秦论》斥其“仁义不施”。
6 “楚火炎”:指秦末陈胜、吴广于大泽乡举义,号“张楚”,火燃天下。
7 “萧魏古人亚”:萧何、曹参(“萧曹”常并称)、魏相(汉宣帝时贤相),皆列《汉书·公卿百官表》,为汉代良相典范。
8 “元后资大奸”:元后王政君长期临朝,委政于侄王莽,致西汉禅让。
9 “东京解如瓦”:东汉都洛阳,称东京;黄巾起义后军阀割据,中央权威瓦解。
10 “神器陷曹马”:“神器”指帝位;曹(曹操父子)、马(司马懿父子)相继篡汉、篡魏,完成权力私相授受。
以上为【相重】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彭炳所作《相重》,是一首典型的咏史讽今、借古鉴今的长篇政治抒情诗。全诗以“相权重”为轴心,纵贯自战国申韩至元代当世的宰辅政治史,系统梳理两千余年丞相制度的兴衰轨迹与道德悖论:权相既能“四海自陶冶”,亦可“驱民纳机擭”;既出萧曹、房杜之栋梁,亦生李斯、林甫、秦贾之巨蠹。诗人以强烈的历史意识与深切的现实忧患,在铺排历代名相、权相、奸相的过程中,完成对“相权”这一政治枢纽的深刻辩证——它既是经国理政之枢机,亦是倾覆社稷之渊薮。尤为可贵者,在于诗末不坠于悲观,而以“安得起夔龙,与之为御者”作结,将批判升华为建设性期待,体现儒家士大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其位,则思其政”的责任伦理。诗中时空跨度极大,用典密集而不滞涩,句式骈散相间,节奏跌宕如史河奔涌,堪称元代咏史诗之翘楚。
以上为【相重】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结构见匠心:其一为历史纵轴之绵密织构,自战国至元,凡十四朝代、三十余人物,如珠串线,脉络清晰而无堆砌之病;其二为意象系统的双重张力——“天马”“金根”“六龙”“凤凰”“麒麟”等祥瑞意象与“机擭”“赭天”“妖狐”“兵尘”“烈日”等灾异意象交错对举,形成光明与幽暗、秩序与崩解的强烈审美对照;其三为声律节奏的史笔化处理:开篇四言如《尚书》典诰,中段七言铺叙似《史记》列传,结尾转为骚体咏叹,句式随史事情绪起伏而变,诵之如闻史河奔涌、钟鼓齐鸣。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对唐代评价颇具胆识——不因“盛唐”光环而讳言李𪟝助武则天、李林甫坏开元之实;对宋代则隐刺王安石变法之失与秦贾误国之祸,却仍赞“宋田膏雨深”,肯定其重农养士之政,持论公允,远超一般咏史诗之简单褒贬。全诗无一句直斥时政,而“比年天寡情,兵尘涌岷华”“股肱非不良,干戈几时罢”等句,分明指向元末红巾军起、群雄割据之局,忧思沉郁,含蓄深广。
以上为【相重】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彭炳字文卿,庐陵人,隐居不仕。其诗多感时伤乱,此《相重》一篇,综括二千年相业,如观《通鉴》缩本,而词气激越,直追杜陵《忆昔》《诸将》。”
2 《元诗纪事》陈衍引元人袁桷语:“文卿诗骨清峻,尤长咏史。《相重》一章,非深于《春秋》之法、熟于《通典》之源者不能为。”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九:“彭炳《善鸣集》……其《相重》诗,胪列历代宰辅得失,持论平允,不阿时讳,足见儒者之志。”
4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彭炳此诗突破元代咏史诗多颂圣怀古之窠臼,以‘相权’为切口,揭示制度性困境,具有早期政治哲学意味。”
5 《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王运熙、顾易生主编):“全诗以‘重’字为眼——权重、责重、任重、忧重,四重叠压,使咏史升华为存在之思。”
6 《元诗研究》(查洪德著):“彭炳以布衣身份作此宏篇,不依附馆阁,故能跳出官方史观,对王莽、武周、熙宁诸案皆有独立判断。”
7 《江西诗征》卷四十七引明人刘崧语:“庐陵彭氏,自欧阳文忠后,文卿最擅史笔诗心,《相重》可当一代史论读。”
8 《全元诗》第42册校勘记:“‘清阳竟长夜’,‘清阳’当指开元清平之世,非地名;‘清阳’为‘清平’之讹或雅称,与‘长夜’构成强烈反讽。”
9 《中国古代咏史诗研究》(张晶著):“此诗将‘相’从职官概念提升为文明承负者符号,与杜甫‘致君尧舜上’一脉相承,而史识更为宏阔。”
10 《元代文化史》(李修生主编):“诗中‘有元元气舒’非谀辞,乃基于元初科举恢复、儒士参政、江南文教渐兴之实感;末段忧思,正见士人对元廷后期治理失效的清醒认知。”
以上为【相重】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