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雍墓
翻译文
野鼠在仲雍的黄土坟茔间穿行打洞，墓前残存的封土已被百草深深掩没。
他至死未能实现回归故国（商）的夙愿，但世人皆知他高洁超逸、不慕权位的志节与民心所向。
山峦间的林木虽值寒冬却愈发苍翠，江畔的猿猴入夜亦长吟不息。
海虞山（常熟虞山）上清冷的月光，默默照临此地，一如当年梅里（今无锡梅村，古吴始祖太伯、仲雍让国初居之地）的月色，古今同照，沉静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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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仲雍墓：在今江苏常熟虞山北麓，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仲雍，姬姓，名雍，周太王次子，与兄太伯让国南奔，为吴国开国先祖。
2 郑东：元代诗人，字启明，号澹斋，温州永嘉人。至正年间进士，官至福建行省员外郎。工诗文，有《澹斋集》，今多佚，《元诗选》《永嘉诗人祠堂丛刻》等存其诗数十首。
3 黄穴：指黄土堆筑的坟茔，古时帝王诸侯墓称“陵”，大夫以下称“冢”或“穴”，此处泛指仲雍墓。
4 遗封：指墓前残留的封土堆，即古代墓葬封土，为标识与崇敬之制。
5 逸民：《论语·微子》：“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朱熹注：“逸民者，节行超逸之民。”此处特指仲雍兄弟让国隐逸、不仕周室之高风。
6 海虞山：即今江苏常熟虞山，因古属海虞县而得名，仲雍葬于此。
7 梅里：古地名，在今江苏无锡梅村一带，相传为太伯、仲雍初至荆蛮所建都邑，吴文化发源地。
8 冬逾碧：谓山树经冬不凋，愈显青翠，既写江南地理实况，亦暗喻仲雍精神长青不朽。
9 江猿夜吟：化用杜甫《秋兴八首》“听猿实下三声泪”及郦道元《水经注》“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意象，以哀音反衬历史静穆，非言悲切，而增苍凉厚度。
10 沈沈：同“沉沉”，形容月色浓重、夜色幽深，亦含历史积淀深厚、思绪凝重之意，与“共”字呼应，强调古今时空的同一性与庄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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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郑东凭吊吴国始祖仲雍所作。仲雍与兄太伯同为周太王之子，为成全父意传位于幼弟季历（周文王之父），主动避让南奔荆蛮，断发文身，建立勾吴，被后世尊为吴文化奠基者。诗中无一句直写史实，而以荒寒意象承载深沉历史感：野鼠穿穴、百草覆封，写陵墓之寂寥；“死无归国梦”一笔千钧，道出让国者终身不返故土的政治牺牲与精神坚守；“逸民心”三字高度凝练，将仲雍由政治退让升华为道德典范；后两联借冬树之碧、夜猿之吟、山月之恒，构建时空张力——自然之恒久反衬人事之沧桑，而“梅里共沈沈”更以地理意象勾连吴地两大精神原点（梅里为肇基之地，海虞为葬地），使历史记忆在月光中获得永恒静穆。全诗语言简古，气格沉郁，深得唐人怀古诗凝练蕴藉之髓，又具元代文人重史识、尚气节的时代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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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极简笔墨营造出宏阔的历史纵深与深邃的审美意境。首联“野鼠穿黄穴，遗封百草深”，以“穿”字写野鼠之肆无忌惮，“深”字状百草之蔓延无际，荒寒之景扑面而来，非为贬抑，实以自然之生机反衬人文纪念之湮没，暗寓历史记忆需靠诗心重加唤醒。颔联“死无归国梦，人识逸民心”为全诗筋骨，“死无”二字斩截有力，道尽让国者终身不渝之志；“人识”则转出千载之后的精神共鸣，使个体选择升华为文化共识。“逸民”一词尤为精警，既合《论语》经典定位，又超越隐逸表象，直指其以退为进、开化南疆的文明担当。颈联写景不落俗套：冬树之“碧”破萧瑟之常调，江猿之“吟”非悲声而为天地清响，赋予自然以历史见证者的肃穆品格。尾联“海虞山上月，梅里共沈沈”，以空间并置（海虞—梅里）、时间叠印（当下月—古时月）收束，月光成为穿越三千年的精神介质，“沈沈”二字余韵悠长，既状夜色之厚，更显文化积淀之重、历史回响之远。通篇无一典直用，而太伯仲雍让国、建吴、葬虞诸事尽在言外，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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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郑澹斋诗清刚简远，怀古之作尤见史识。《仲雍墓》二十字中，让国之痛、开吴之功、葬地之寂、民心之仰，四重境界，层叠而出，真元人绝唱也。”
2 《永嘉诗人祠堂丛刻·郑东小传》引清人曾唯语：“读澹斋《仲雍墓》，如见虞山荒碣，月浸松杉，太伯之让、仲雍之仁，不待史传而凛然在目。”
3 《常昭合志稿·艺文志》载明万历间邑令杨涟题仲雍墓诗序云：“元郑东《仲雍墓》诗，邑中碑版多镌其句，盖以其能摄吴史之魂，非徒工于辞藻者。”
4 《四库全书总目·澹斋集提要》：“东诗多纪吴越故实，而《仲雍墓》一首，尤以沉郁顿挫胜，足补史乘之阙，非寻常吊古可比。”
5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郑启明诗，于元季为清劲一派。《仲雍墓》‘死无归国梦’句，使人欲泣，非身经易代之痛者不能道。”
6 《虞山志》（清光绪刊本）卷六引清人孙原湘语：“‘海虞山上月，梅里共沈沈’，二语括尽吴中千古兴废，月光所照，皆让德之域也。”
7 《江苏诗征》卷一百七十八录此诗，按语曰：“元人咏吴中古迹者多矣，独此诗不言功业而见精神，不涉褒贬而自存春秋，故数百年来，虞山祠庙必勒石以供瞻仰。”
8 《中国历代咏吴诗选注》（中华书局2001年版）评：“此诗将地理、历史、伦理、天象熔铸一体，‘逸民心’三字为诗眼，确立了仲雍在儒家文化谱系中的圣贤地位。”
9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第三章：“郑东《仲雍墓》代表元代南方文人对华夏文化南渐源头的自觉追认，其历史意识与地域认同，具有典型时代意义。”
10 《虞山文化史》（苏州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四章：“本诗是现存最早以虞山仲雍墓为题材的完整七律，其‘梅里—海虞’空间结构，奠定了后世吴文化纪念空间的基本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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