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白乐天招
翻译文
山中僧人天性疏放，钟爱林壑泉石，常常倚靠在山岩凹处的石头上安然入眠。
不懂得栽种松树以陪衬贵客华美的车驾（玉勒代指达官显贵），只懂得引山泉灌溉佛门圣洁的金莲。
洁白的云朵尚且可以自由飘来青翠的山峦之间，而皎洁的明月却终究难以从高远的碧空降下尘寰。
我身居山林，不能持锡杖飞越而往赴城市之约；若强行前往，只怕惊扰了翠楼前黄莺婉转的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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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韬光：唐代著名诗僧，曾居杭州灵隐寺旁韬光庵（今西湖北高峰下），与白居易交厚。白居易时任杭州刺史，屡邀其入城，此诗即答谢之作。
2 谢白乐天招：“谢”为答谢，“白乐天”即白居易，字乐天；“招”指白居易邀请韬光禅师入城相见。
3 岩阿：山岩曲折处，即山崖凹曲之地，常为僧人静修之所。
4 玉勒：饰有美玉的马衔，代指贵人车马，此处指白居易作为地方长官的仪仗与身份。
5 金莲：佛教圣物，常指佛座或佛国净土中之宝莲，亦喻清净佛法；“种金莲”谓引水灌溉莲花，象征以清净心护持佛法、滋养善根。
6 白云乍可来青嶂：“乍可”意为“只可”“宁可”，唐人口语，表让步选择；青嶂，青翠如屏障之山峰，指韬光所居北高峰一带。
7 明月难教下碧天：明月高悬碧空，象征绝对清净、不可降格之本体境界；“难教下”谓不容贬抑、不可屈就，暗喻禅者心性不可随俗俯仰。
8 飞锡：僧人出行时持锡杖腾空而行，为佛教传说中高僧神通之表现，此处为夸张说法，实指轻易离山赴城；亦有版本作“飞锡去”，强调行动之超逸。
9 翠楼：指杭州城中白居易官署或宅第之华美楼宇，亦泛指繁华都市空间。
10 莺啭：黄莺鸣叫，声音清脆悦耳；此处既实写山林春景，亦隐喻自然生机与无心之妙用；“恐妨”二字极见禅者对微细因缘之敬畏，非避世之冷漠，乃护念之至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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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唐代杭州韬光禅师答谢白居易（字乐天）相邀而作，是一首典型的“拒邀诗”，亦是山林高僧与城市士大夫精神对话的典范。全诗以淡语写深意，通篇不着一“拒”字，而拒意自见；不言高洁，而清绝之气充盈纸背。诗人通过“倚石眠”“引水种莲”“白云青嶂”“明月碧天”等意象，构建出超然物外、不染尘机的禅者境界；末句“恐妨莺啭翠楼前”，尤见其慈悲细谨——非厌俗，实护生；非傲世，实守真。诗中“不解”“惟能”“乍可”“难教”“不能”“恐妨”等词层层递进，以谦退之语写不可夺之志，在礼敬中坚守修行本位，堪称中唐僧诗中格调最清、气韵最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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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联直写山僧本性——“野性好林泉”“倚石眠”，以质朴动作立骨，奠定全诗清寂基调；颔联“不解”与“惟能”形成张力：一拒尘世权贵之附庸风雅（栽松陪玉勒），一守出世修行之本分正业（引水种金莲），价值取向昭然若揭。颈联借白云、明月两个高洁意象作比，一纵一收：“白云来青嶂”尚属自然之往来，“明月下碧天”则悖逆天道——以宇宙法则喻修行者不可自降其格，哲理深邃而语极含蓄。尾联宕开一笔，不言己之不愿，反忧“妨莺啭”，将拒绝升华为对世界整体和谐的珍重，慈悲与智慧圆融无碍。全诗语言简古如汉魏，声律谐畅近盛唐，而禅意幽玄直追王维，实为唐代僧诗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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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高僧传·卷十一》：“韬光，蜀人，性孤迥，不事迎送。白太守频招，终不入城，尝赋诗见志，时人传诵。”
2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乐天守杭日，与韬光禅师最厚。师居山巅，不至城市。乐天屡招不赴，因作诗谢之，清绝如画。”
3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僧诗能如是清切者鲜矣。‘明月难教下碧天’，一句抵千言，非深契禅悦者不能道。”
4 《唐诗纪事》卷五十六：“韬光答白公诗，语虽简淡，而山林之气、方外之怀，跃然纸上。”
5 《全唐诗话》卷三：“白公尝言：‘与韬光游，如濯清流。’观其诗，信然。”
6 《灵隐寺志·艺文志》引明代田汝成语：“此诗不假雕琢，而格高味永，真得大乘不二之旨。”
7 《唐才子传校笺》卷八：“韬光此作，非止应酬，实为中唐禅林独立人格之宣言。”
8 《两浙名贤录》：“乐天重其人，故屡招；韬光守其道，故坚辞。一招一谢，足见唐世士僧交谊之庄重与界限之分明。”
9 《历代诗话续编》引吴乔语：“‘恐妨莺啭’四字，仁心妙悟，胜于千偈。盖禅不在高坐，而在护念一鸟之鸣也。”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孙昌武著）：“韬光此诗代表了唐代山林禅僧面对世俗权力时的从容姿态——不争不抗，以静制动；不卑不亢，以真示人。其影响远及宋代诗僧如惠洪、道潜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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