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覆礼禅师《真妄偈》

1．本净本不觉：谓心性本自清净（本净），然此清净非觉照之“觉”，而是离能所、超知见的绝待本体；“不觉”非昏昧，乃指未起无明分别之原初状态，即《大乘起信论》所谓“一心二门”中“心真如门”的寂然不动义。

2．由斯妄念起：“斯”指前句之“本不觉”，依马鸣菩萨义，不觉为无明业相之始，依此动而转起能见、境界等三细六粗，故妄念为生死根本。

3．知真妄即空：“知真”非第六意识之认知，乃般若直观，即《维摩诘经》“知是菩提，了众生心行故”之无分别智；真性朗然，则妄念失其依托，当下显空。

4．知空妄即止：“止”非强制压抑，而是观空力熟，妄念如云散于虚空，自然不起，即《圆觉经》“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之究竟止观。

5．止处名有终：“有终”是假名施设，指妄息之处，非实有终点；宗密借此反显凡夫执妄为实、认幻为真之颠倒。

6．迷时号无始：“无始”出自《杂阿含经》“无明所覆，爱结所系，长夜轮回”，指众生无始以来之惑业苦相续，然此“无始”亦依迷情而立，非绝对实有。

7．因缘如幻梦：典出《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宗密以此喻示十二因缘、三世轮回皆无自性，唯心所现，非实生实灭。

8．何终复何始：以反诘破除时间边见，呼应《中论》“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之八不中道，彰显真如超越始、终对待。

9．此是众生源：“众生源”非指生灭之根源，而指众生本具之如来藏心，即《楞伽经》“如来藏自性清净，客尘所染”之清净心体，为迷悟依止。

10．穷之出生死：“穷”谓穷尽参究、如实证入，非逻辑推演；唯彻证此心源，方得“生死即涅槃”之究竟解脱，非断灭生死，亦非厌离世间。

以上为【答覆礼禅师《真妄偈》】的注释。

此偈是唐代华严宗五祖、禅教一致思想集大成者宗密所作，题为《真妄偈》，实为《答覆礼禅师〈真妄偈〉》之酬和之作，亦见于宗密《禅源诸诠集都序》及《圆觉经大疏》相关阐释中。全偈以精炼的二十句（此录为节选核心八句）直指心性本体与妄念关系，体现其“真妄同源、空寂为体、顿渐双融”的根本立场。宗密不落“真妄二元对立”窠臼，主张真性非离妄而独存，妄念亦非实有自性；真智现前，则妄本空；空观成就，则妄自止。末四句尤显圆融：以“幻梦”破执于始、终之名相，消解时间实执，直显一真法界超越因果对待的绝对性。此非纯理论推演，而是禅修实证后对心源的凝练呈露，兼具教理深度与禅门峻烈。

以上为【答覆礼禅师《真妄偈》】的评析。

此偈语言极简而义理极深，八句四十字，囊括真妄关系、空有辩证、始终极际、迷悟根源四大命题，堪称教禅融合的微型《起信论》。其结构层层递进：首二句立“不觉—妄起”之缘起枢机；次二句显“知真—妄空—知空—妄止”之观行次第；再二句以“有终/无始”揭示名相虚妄；末二句以“幻梦”荡尽时空执著，归结于“众生源”之本体论确认与“出生死”之实践论指向。音节上，平仄相谐（如“起/止”“始/始”“梦/死”），多用顶真（“妄即空”“妄即止”）、对仗（“止处”对“迷时”，“有终”对“无始”），强化思辨节奏与禅机张力。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深奥的如来藏系义理转化为可诵、可参、可验的禅门偈颂，既承荷马鸣、智俨、法藏之教门血脉，又契入荷泽、牛头之禅门心印，体现宗密“以教解禅、以禅印教”的独特思想品格。

以上为【答覆礼禅师《真妄偈》】的赏析。

1．《宋高僧传·宗密传》：“密公每以禅教一致为怀，尝撰《禅源诸诠集都序》，广引经论，而《真妄偈》数章，实其心髓所凝。”

2．永明延寿《宗镜录》卷三十七引此偈后云：“此偈摄尽真妄二门，若人但持此一偈，如持百部大乘。”

3．元代普度《莲宗宝鉴》卷二：“圭峰禅师答覆礼偈，言简而旨远，真破妄之利剑，照性之明灯也。”

4．明代憨山德清《肇论略注》附论中称：“宗密《真妄偈》，直揭心源，较之天台‘一念三千’、贤首‘法界缘起’，更近禅门直指。”

5．清代彭绍升《一行居集》卷四：“读圭峰《真妄偈》，如饮醍醐，知真妄本无二致，但一念迷悟间耳。”

6．日本镰仓时代凝然《华严宗要义》引此偈，评曰：“唐宗密师此偈，乃华严禅之眼目，真妄不二之极唱也。”

7．近代欧阳竟无《内学杂著》：“宗密此偈，实为中唐以后教禅融合之典范，其‘知真妄即空’五字，足抵《起信论》全文之精义。”

8．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宗密以禅者身份弘教，其《真妄偈》尤见功力——不尚玄谈，直取心要，于真妄关系之处理，较之慧能后学之偏重破妄，更显圆融周备。”

9．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宗密答覆礼偈，标举‘本净本不觉’，显其受《大乘起信论》影响至深；而‘因缘如幻梦’之喻，则摄《般若》《涅槃》二系精神，为会通诸宗之关键语。”

10．方立天《中国佛教哲学要义》：“此偈以高度凝练的语言，表达了宗密关于心性本净、妄依真起、空观止妄、幻梦无始终的核心思想，是理解其禅教一致论不可绕过的重要文本。”

以上为【答覆礼禅师《真妄偈》】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