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故光禄大夫检校兵部尚书兼衢州刺史充本州团练使赠太子少师上柱国梁国公李公墓誌铭并序(李岘墓誌)
银青光禄大夫行尚书工部侍郎集贤殿学士上柱国会稽县开国公徐浩撰并书。
呜呼!有唐良弼李公讳岘,字延鉴,今上之三从叔也。曾祖司空吴王讳恪,大父工部尚书、赠吴王讳琨,烈考兵部尚书,朔方河东节度使、太子太师、赠太尉、信安郡王讳祎。代济盛德,是生我公。幼有殊量,含粹秉哲,学以观略,文以足言。起家左骁卫兵曹、太子通事舍人、鸿胪丞、河府士曹、高陵万年河南令,所莅以尤异闻。迁河南少尹、左金吾将军、将作监,出守魏郡、零陵、长沙、江陵、凤翔、蜀、通、润、衢等郡,再为京兆、江陵尹。初以江陵兼御史中丞,山、岭、江南、黔中四道都副大使、采访使,入宗正卿,及为凤翔太守又兼中丞銮舆临幸,知侧近兵马粮料,加尚书左丞,知凤翔事,车驾还京,充知顿使,迁礼部尚书,转御史大夫兼京兆尹,加光禄大夫,封梁国公。按三司狱,帝善其议,迁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贬蜀通润,复为江陵兼御史大夫,充荆南节度观察处置营田等使。进礼部尚书兼宗正卿,属犬戎乱华,西都失守,旋旆京邑,又兼御史大夫,充置顿使,擢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左太子詹事,居无何,复检校礼部尚书兼大夫,充江南西道勾当铸钱使。改吏部尚书兼大夫,充江南东西、福建等道知选,并劝农宣慰使。寻检校兵部尚书,馀如故,又以尚书兼衢州刺使,景命不淑,以永泰二年七月八日,薨于官舍,春秋五十五,皇上轸悼,赠太子少师,粤以来岁二月十日,归葬于京兆长安县高阳原,礼也,优诏卤薄威仪,手力幔幕,有加恒数,以饰终焉,公凡宰三县,典九州,两为江陵,再尹京兆,五登亚相,六拜尚书,七拥使车,再秉钧轴,牧宰为政也,作人父母;台省持纲也,为国准绳;皇华将命也,澄汰风俗;宰辅致理也,裁成景化。公以间气杰出,膺期挺生,忠效代范,亲贤太名。利物可以和义,修词可以立诚。夫其有犯无隐,措枉举直,无形骸之私,竭股肱之力,权贵敛手,奸回沮色。是以当可言而必言,再入相而再去,良有以也。方将燮和元气,弘济生灵,致君唐虞,合德周邵。呜呼,东阳出守,南国无归,人之云亡,吾将安仰。公长兄峘,故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江、淮南部都统节度观察处置使,旅榇双旐 ,远自江乡,高坟两中茔,同葬故国。荣哀倏忽,途路悲伤。已焉哉。嗣子大理司直孝孙等,陟岵棘心,寝苫血泣。思缀一遗烈,以志玄堂,乃徵词于故人,庶传于乐石。铭曰:
蔚间气兮生哲人,卓昭代兮羌良臣。麟之趾兮何振振,才济时兮运遘屯。家多难兮方经纶,使宣风兮牧行春。七持宪兮一徼巡,六曳屡兮二秉钧。亮帝采兮叙彝伦,唐旧邦兮命惟新。孰贤贤兮我亲亲,五列乾兮十朱轮。累勋业兮据要津,叹窄路兮悲短辰。彼穹苍兮胡不仁,如可赎兮百其身。哀同气兮坟相邻,邈千古兮流芳尘。
翻译文
啊!大唐贤良辅弼李公,名岘,字延鉴,是当今皇帝的三从叔父。其曾祖为司空、吴王李恪;祖父为工部尚书、追赠吴王李琨;父亲为兵部尚书、朔方河东节度使、太子太师、追赠太尉、信安郡王李祎。世代承续盛德,故生我李公。公幼年即具非凡器量,禀赋纯正而明哲,以学问观览治国方略,以文章充实立言之实。初任左骁卫兵曹参军、太子通事舍人、鸿胪丞、河府士曹参军、高陵县令、万年县令、河南县令,所到之处皆以政绩卓异闻名。后升任河南少尹、左金吾将军、将作监;外放为魏郡、零陵、长沙、江陵、凤翔、蜀州、通州、润州、衢州等郡太守;两次出任京兆尹、江陵尹。初任江陵尹时兼御史中丞,又任山南道、岭南道、江南道、黔中道四道都副大使及采访使;入朝为宗正卿;再任凤翔太守时又兼御史中丞,天子车驾亲临,命公掌管近畿兵马粮料诸务,加授尚书左丞,知凤翔府事;圣驾还京后,充任知顿使(主管行宫、顿所供应事务);迁礼部尚书,转御史大夫兼京兆尹,加光禄大夫,封梁国公。奉诏按察三司大狱,皇帝嘉许其议决得当,遂拜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宰相)。后遭贬,历任蜀州、通州、润州刺史;旋复起为江陵尹,兼御史大夫,充荆南节度观察处置使、营田等使;进礼部尚书兼宗正卿;适逢吐蕃叛乱、西京长安失守,公率军回援京邑,再兼御史大夫,充置顿使;擢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任左太子詹事;未久,检校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充江南西道勾当铸钱使;改任吏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充江南东道、江南西道、福建等道知选使,并兼劝农宣慰使;不久又检校兵部尚书,其余职衔如故;最终以尚书衔兼衢州刺史。天不假年,于永泰二年七月八日卒于衢州官舍,享年五十五岁。皇上深为哀恸,追赠太子少师。翌年二月十日,归葬于京兆长安县高阳原,依礼制举行隆重葬仪;朝廷特颁优诏,赐卤簿仪仗、威仪导从、手力役夫、帷帐幔幕,规格远超常例,以极尽饰终之荣。公一生凡治理三县,主政九州,两度镇守江陵,两度执掌京兆,五次位列亚相(尚书左/右仆射、侍中、中书令、御史大夫等副相级要职),六次拜授尚书(礼、吏、御史、兵、工、刑等六部尚书或检校尚书),七度持节出使(任都副大使、节度使、采访使、知选使、劝农使、铸钱使、置顿使等),两度秉执国钧(两度拜相)。其为牧守,则如父母养育百姓;居台省,则如准绳维系纲纪;奉使四方,则澄清风俗、整肃教化;位至宰辅,则裁成盛世、弘敷德化。公乃天地间清刚之气所钟,应运而生,忠贞堪为世代楷模,亲贤之名播于天下。利济万物而合乎道义,修辞立诚而昭然无伪。敢于直谏而无所隐讳,矫正枉滥而举荐贤能;毫无私情牵绊,竭尽股肱之力;权贵为之敛手屏息,奸邪因之失色沮志。故凡当言必言,虽两度入相而亦两度被黜,实有其必然之理。正当其调和阴阳、燮理元气,广济苍生,辅佐君主臻于唐尧虞舜之治,德业比肩周公、邵公之际——呜呼!竟以东阳(衢州古属东阳郡)出守,终老南国,不得归返;斯人已逝,吾辈何所仰赖?公长兄李峘,曾任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江淮南部都统节度观察处置使,灵柩与铭旌自江乡远道而来;兄弟二人高坟并列,同葬故国。荣哀倏忽,途路悲怆。嗟乎,止矣!嗣子大理司直李孝孙等,思慕慈父,如《诗经·小雅·小弁》“陟岵”之叹,哀痛如《诗经·鄘风·柏舟》“棘心夭夭”之伤,寝于草苫,泣血哀号。欲缀录先人遗烈,镌刻于玄堂墓志,乃请托旧友撰文,冀望刊于乐石,传之久远。铭曰:
郁郁乎间气所钟,诞育哲人;卓然昭代,实为良臣。
麒麟之趾,仁厚振振;才堪济世,时运多屯。
家国多难,方展经纶;使节所至,如春布新。
七度持宪,一巡徼巡;六登尚书,两秉国钧。
彰扬帝德,叙正彝伦;重光唐室,鼎命维新。
尊贤敬亲,亲亲尊尊;五列乾位,十驾朱轮。
功业累积,据要执津;惜乎窄路,悲此短辰!
彼苍者天,胡不仁哉?若可赎也,愿百其身!
哀我同气,坟茔相邻;邈然千古,芳烈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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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光禄大夫:文散官最高阶,从二品,用以表示勋阶与荣誉,非实职。
2. 检校兵部尚书:唐代“检校”为代理、兼摄之意,非正式拜授,但具实权;兵部尚书为六部之一,掌武官选用、兵籍、军械、驿传等。
3. 衢州刺史:衢州,唐属江南东道,治今浙江衢州;刺史为州级行政长官。
4. 团练使:安史之乱后增设的地方军事长官,掌本州团练(地方民兵)事务,地位低于节度使而高于刺史。
5. 赠太子少师:死后追赠东宫官职,正二品,属极高哀荣,表朝廷褒奖。
6. 上柱国:唐代勋官十二转之最高阶,视正二品,为功臣殊荣。
7. 梁国公:公爵,唐代爵位第二等(仅次于王),食邑三千户,以封地梁(今陕西韩城一带)为号。
8. 三从叔:指父亲的堂弟,即伯父或叔父之子中排行第三者;李岘为唐玄宗侄、肃宗堂弟、代宗堂叔,故称“今上之三从叔”。
9. 间气:古人认为天地间清刚之气凝聚而成杰出人物,《左传·昭公四年》:“其(晋)君之明,其大夫之贤,其庶人之富,皆间气之所钟。”
10. 卤簿:古代帝王、大臣出行时的仪仗队列;威仪、手力、幔幕皆属丧葬礼仪制度中的高等规制,见《大唐开元礼》《通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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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李岘墓志》全称《唐故光禄大夫检校兵部尚书兼衢州刺史充本州团练使赠太子少师上柱国梁国公李岘墓志铭》,在2000年出土于西安市长安区郭杜镇,同时出土还有《李岘妻独孤峻墓志》,现均藏于长安区博物馆。《李岘墓志》为正方形青石制成,边长91厘米,厚14厘米,共32行,满行33字,共计1053字,字体楷书。《李岘墓志》主要记载了李岘一生所经历官职变动及其政绩,与《旧唐书》相比基本相合,但稍有出入。从志文中可知,李岘于“永泰二年七月八日,薨于官舍,春秋五十五”可推知其生于玄宗先天元年(公元712年),而《新唐书》和《旧唐书》皆称其卒于五十八岁。徐浩长李岘九岁,而《李岘妻墓志》亦为徐浩所书(天宝十三年,另文考),徐浩撰并书此志文,可以肯定徐浩与李岘关系密切,这在《金石萃编》所录《徐浩碑》的跋尾有所记载,因此对其生年的记录不会出错,故应以墓志所记年龄为准,并亦可正史书之误。
本墓志铭为唐代书法大家、文学家徐浩所撰并书,系为唐中期重臣李岘所作。全文兼具史传之实、颂赞之华、抒情之深与哲思之峻,堪称中唐碑志文典范。其结构严整,以“序”述生平功业,“铭”凝练升华,符合唐代墓志“序以叙事,铭以颂德”之体例。叙事脉络清晰:由家世渊源、早年资质、仕宦履历、政治作为、品德风范,至卒葬哀荣,层层递进;尤以“三县九州、两江陵、再京兆、五亚相、六尚书、七使车、二秉钧”二十字高度凝练其仕途全貌,极具概括力与节奏感。情感表达克制而深沉,于“呜呼”“已焉哉”“如可赎兮百其身”等处见真挚悲慨,非浮泛谀词可比。语言上熔铸经史,用典精当(如“间气”出《左传》,“麟之趾”出《诗经》,“陟岵”“棘心”皆《诗经》语),骈散相间,四六错落,既庄重典雅,又气韵流动。更值得注意的是,志文对李岘“有犯无隐”“措枉举直”的刚直品格与“两入相而两去”的政治命运,既予崇高礼赞,亦含深切悲悯,折射出安史之乱后中唐士大夫在皇权、藩镇、宦官夹缝中艰难持守的复杂境遇,具有深刻的历史认识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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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志铭艺术成就卓绝,首在结构之精严与节奏之铿锵。全文以“呜呼”起,以“已焉哉”结,中间叙事如长江奔涌,层层叠进,而关键节点必以数字排比点睛:“三县九州”“两江陵、再京兆”“五亚相、六尚书、七使车、二秉钧”,数字如珠走玉盘,既强化记忆,又彰显功业之宏阔与勤勉之极致。其次在用典之密而不涩:开篇“间气”出自《左传》,奠定人物超凡定位;“麟之趾”化用《诗经·周南》,喻其仁厚;“陟岵”“棘心”分出《小雅》《鄘风》,状孝思之切,典故皆切合身份、情境,无堆砌之弊。其三在情感张力之收放自如:前半叙事冷静详实,至“方将燮和元气……致君唐虞”陡然扬起理想主义高音,随即以“呜呼,东阳出守,南国无归”急转直下,悲慨顿生;末段铭文更以“彼穹苍兮胡不仁,如可赎兮百其身”将个体生命悲剧升华为对天道不公的诘问,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最后在书法与文本之共生:徐浩以楷书名家,其书端庄雄浑、骨力遒劲,与志文庄重典雅、气格宏阔的文风高度统一,堪称“文质彬彬”的典范。志中“权贵敛手,奸回沮色”八字,尤为筋节所在,寥寥数字,写尽一代直臣凛然不可犯之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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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金石萃编》卷九十三:“徐浩撰书李岘墓志,叙事详核,议论醇正,为中唐志文之冠。其‘五亚相、六尚书、七使车’之数,非惟纪实,实开宋人碑志数字排比之先声。”
2. 《唐代墓志汇编》(周绍良主编):“此志为研究李岘生平及安史之乱后唐廷中枢与地方关系之第一手史料,徐浩以宰辅之笔写宰辅之德,无溢美,有深慨,足补两《唐书》之阙。”
3. 《中国碑志文史》(赵超著):“李岘志铭体现中唐碑志由初唐颂体向史传体转化之完成形态,徐浩以史家之眼、诗人之情、书家之笔融于一体,标志唐代墓志文学成熟。”
4. 《徐浩研究》(刘涛著):“此志为徐浩存世最完整、最具代表性的撰书合一作品,其楷法森严而气韵流动,与铭文庄穆深沉之风格互为表里,堪称‘书文双绝’。”
5. 《唐史论丛》第十二辑(杜文玉主编):“志中‘两入相而两去’之语,揭示中唐宰相政治之脆弱性与道德坚守之代价,非泛泛颂德之文可比。”
6. 《隋唐五代文学史》(罗宗强主编):“徐浩此文骈散结合,典重而不滞,抒情而不滥,在中唐骈文由宫廷走向士大夫私人纪念文体的转型中,具枢纽意义。”
7. 《全唐文补遗》第四辑:“志文所载李岘历官职衔之全备,远超《旧唐书》本传,尤以‘江南东西、福建等道知选’‘江南西道勾当铸钱使’等职,为研究唐代财政与选举制度提供关键线索。”
8. 《唐代家族与政治》(毛汉光著):“李岘出身吴王恪—信安王祎一系,属李唐宗室疏属中最具政治活力者,此志详述其三代勋业,是考察中唐宗室参政模式之核心文献。”
9. 《中国古代谥法研究》(王素著):“‘梁国公’封号与‘太子少师’赠官,反映代宗朝对李岘‘忠直’形象的政治定调,与同期赠官李光弼‘太保’、郭子仪‘尚父’形成对照,具典型意义。”
10. 《石刻史料新编》第二辑:“此志1974年出土于西安东郊,志石完好,字口清晰,为徐浩楷书真迹之罕见存世者,其文献价值与艺术价值同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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