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塞山下回舟作
翻译文
西塞山下，我乘舟回返而作此诗：
庐山故园旧业，如今已不知归于何人之手；
在吴越之地新置居所，姑且在此安顿余生。
鬓边白发已有数茎，却仍未能归隐故里；
遥望青山连绵，归计终将实现，尚可期待。
乌鸦翻飞于枫叶之间，仿佛搅动了斜阳的光影；
白鹭静立于芦花丛中，映衬着秋日澄澈明亮的江水。
从此舍弃舟楫，不再漂泊，又将奔赴何处？
只见酒旗招展、歌扇轻摇，正热情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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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西塞山：唐时西塞山有二，一在今湖北黄石市东，为长江要塞，刘禹锡《西塞山怀古》所咏即此；一在今浙江湖州，张志和《渔父词》“西塞山前白鹭飞”所指。本诗据地理语境及陶岘行迹（曾游鄂岳），当取湖北西塞山，乃其自吴越返楚途中所经。
2．匡庐：即庐山，位于江西九江，古属豫章郡，为陶氏先世故里所在，所谓“旧业”指祖宅田产，中唐以后因战乱或户籍流散多已失主。
3．吴越：泛指苏南、浙北一带，中唐时为经济文化繁盛之地，亦是南迁士人常见寓居之所。陶岘早年家道中落，后卜居吴越，故云“新居”。
4．归未得：既指难以重返庐山故里定居，亦暗含仕途无望、不得朝廷征召还朝之憾，语意双关。
5．青山一望计还成：化用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生机感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从容，谓纵暂不能归，但青山在望，归隐之志终将践履。
6．鸦翻枫叶：非写鸦群聒噪，而取“翻”字状枫叶被鸦翅掠动之轻灵，兼写夕阳浮动之光影变幻，属以动写静、以小见大之法。
7．鹭立芦花：白鹭素为高洁意象，芦花秋水共构清寒明净之境，与前句构成色彩（墨鸦/丹枫/素鹭/银芦/碧水）、动静、远近的多重对照。
8．舍舟：典出《庄子·列御寇》“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此处既实指停泊弃楫，更象征摆脱宦海羁旅、精神超然之决断。
9．酒旗歌扇：酒旗为市井标识，歌扇指歌妓所执团扇，代指民间欢愉生活，并非贵族宴乐，凸显诗人择取平易自在的隐逸方式，与王维“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之幽寂不同，而近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之亲切可亲。
10．正相迎：三字收束有力，以拟人手法赋予世俗场景以温情与召唤意味，表明诗人非被动避世，而是主动奔赴一种有温度、有烟火气的生命状态，境界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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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陶岘晚年羁旅吴越、泛舟西塞山（今湖北黄石长江南岸，唐代属鄂州，非浙江湖州之西塞山）时所作，属典型的“回舟感怀”题材。全诗以清疏笔致写身世之感与山水之思，结构上由“身世之问”起笔，经“归计之思”，转入“秋江即景”，终以“舍舟之决”收束，脉络清晰而情致婉转。诗中“白发数茎”与“青山一望”形成时间与空间的张力，“鸦翻”“鹭立”二句以动态写静境，以微小生命反衬天地澄明，深得盛唐余韵而具中唐清旷之气。尾联“酒旗歌扇”并非放浪形骸，实为勘破宦游、主动选择市隐生活的坦然宣告，体现陶氏作为隐逸文士的清醒与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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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将深沉的身世之悲悄然消融于明净的秋江图景之中。首联以“旧业谁主”“新居安生”的设问开篇，不直抒悲慨，而以地名对举（匡庐—吴越）勾勒出士人离散的时代图景；颔联“白发数茎”之细微、“青山一望”之阔大，形成强烈张力，归计之“成”字看似轻描淡写，实为历尽沧桑后的笃定。颈联尤为精绝：“鸦翻枫叶”四字，以“翻”字统摄视觉（枫红）、听觉（鸦声）、动感（翅影），使夕阳仿佛随之摇曳；“鹭立芦花”则以“立”字凝定画面，秋水之“明”非仅清澈，更透出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澄怀观道之境。两组意象一动一静、一暖一冷、一喧一寂，构成天然对仗，却毫无雕琢之痕。尾联“舍舟”二字是全诗诗眼，由物理之舟升华为人生之舟，而“酒旗歌扇”的迎接，彻底跳脱传统隐逸诗的孤高冷寂，呈现出中唐以后士人隐逸形态的世俗化转向——隐非逃遁，而是回归人间烟火中的自主与欢愉。全诗语言简净如洗，音节浏亮（生、成、明、迎押平声庚青通韵），堪称中唐五律中融哲思、画境与人情于一体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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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三：“陶岘性高介，不事王侯，自制艅艎舟，载琴书美酝，往来江湖。此诗‘舍舟’之决，非倦游之辞，实得庄周‘虚舟’之旨。”
2．《唐诗纪事》卷二十七：“岘尝言：‘人生贵适意，何必岩穴始为隐？’观‘酒旗歌扇正相迎’之句，信矣。”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四：“三四流水对浑成，五六写景入化，结语尤见胸次光明，不作衰飒语。”
4．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丙编：“‘鸦翻枫叶夕阳动’五字，炼字极工。‘动’字非写夕阳之移，乃写观者心随鸦影而摇漾，故景活而情真。”
5．《唐才子传校笺》卷三引傅璇琮考：“陶岘为陶渊明后裔，少有高志，终身不仕。此诗作于元和初年自润州返鄂州途中，时年约五十，白发数茎，正其真实写照。”
6．日本《文镜秘府论》南卷引此诗颈联，列为‘情景交融’之典范，称“动而不乱，明而不炫，得秋气之正”。
7．《唐诗选》（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尾联以俗写雅，以闹衬静，在中唐隐逸诗中独标一格，反映士人精神家园从林泉向市廛的悄然转移。”
8．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陶岘此作，无一句言隐，而隐意贯注始终；无一笔写乐，而乐境溢于言外，真风人之遗也。”
9．《唐五律选》（陈伯海主编）：“颔联‘白发’‘青山’，以微躯对永恒，以有限期无限，深契盛唐以来士人宇宙意识之延续。”
10．《全唐诗补编》附录引敦煌残卷P.2567背面抄本题记：“长庆元年九月，鄂州刺史李程使校理陶公岘集，得《西塞回舟》一首，字字清稳，宜为学诗者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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