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黍大青混沌，此即万化鞘。
盘古不得窥，凿之忽七窍。
太朴既脱手，银蝠乃夜啸。
乾坤两饼分，日月双丸跳。
九鸦方爇天，致渠共工斗。
额血不周山，山裂天西漏。
娲皇炼彩石，一发大庭笑。
宓牺方蛇蟠，商契亦燕鷇。
【其二】
帝子御飞龙，鼎湖叫奚为。
玉京郁崔嵬，银河泛渺弥。
俯首视红尘，万蚁纷何知。
乘云游八极，手玩珊瑚枝。
【其三】
波心呈宝图，始脉造化祖。
燧人钻炎凉，炎帝饵甘苦。
身披獝狨衣，口服觳觫乳。
此时至尊者，帝阶三尺土。
嬴政筑阿房，篯铿才伛偻。
翻译
其一：
黍米般大小的青色混沌之气，正是万物化生的母体与鞘囊。
盘古无法窥见其内里，一凿之下，忽开七窍（眼耳口鼻等）。
太古纯朴之质既已脱手散逸，银色蝙蝠便在暗夜中长啸。
乾坤由此一分为二如两枚圆饼，日月跃出如两粒弹丸。
九只金乌同时灼烧天空，招致共工怒而与颛顼争斗；
共工撞倒不周山，额角鲜血洒落山巅，山体崩裂，天穹西倾而漏。
女娲炼五彩石以补苍天，一石飞出，大庭广众为之粲然发笑。
伏羲尚作蛇身盘绕之形，商契初生犹似燕子所孵之雏。
其二：
黄帝驾飞龙升天，在鼎湖畔呼号悲鸣，究竟为何？
玉京山高峻郁然，银河浩渺无际。
俯首下视红尘人间，万千蝼蚁般众生纷扰奔竞，何曾知晓大道？
乘云遨游八方极远之地，手中把玩着珊瑚枝条。
商汤、周武以干戈取天下，此等杀伐之事，岂是圣王本心所期？
唯闻周穆王曾驾八骏巡游瑶池，与西王母宴乐——那才是超然之游。
其三：
黄河之水澄澈如镜，水底有骊龙翩然起舞。
波心映现神秘宝图（河图），此乃万有造化的初始脉络与根本宗祖。
燧人氏钻木取火，始辨炎凉；炎帝尝百草、制耒耜，亲尝甘苦。
人们身披猙狞猛兽之皮（獝狨衣），口饮惊惧颤抖之牲畜乳汁（觳觫乳，喻未脱蒙昧、以生畜为食）。
此时所谓“至尊”者，不过立于帝阶三尺土台之上而已。
秦始皇大兴土木筑阿房宫时，彭祖（篯铿）尚且佝偻老迈——纵享高寿，亦难逃时代洪流与权势倾轧。
以上为【述古三首】的翻译。
注释
1. 黍大青混沌：谓宇宙初开前混沌状态微小如黍粒，色青，典出《庄子·应帝王》“浑沌待凿”及道教“青气为元始”之说。
2. 万化鞘：鞘为刀剑之套，喻混沌为万有化生之原始容器与孕育之所。
3. 七窍：《庄子·应帝王》载倏、忽为报浑沌之德，“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此处反用，指盘古开天导致纯朴丧失。
4. 太朴：《老子》“复归于朴”，指道之本真未分状态；“脱手”谓失其守持而流散。
5. 银蝠：道教丹经中常以“银蝠”喻阴魄、夜气或玄冥之象，此处状混沌散后幽暗乍现之态。
6. 九鸦：即“十日”神话中之九日（金乌），《淮南子》载“尧时十日并出”，此取其炽烈焚世之意。
7. 共工斗：指共工与颛顼争帝位，怒触不周山事，见《淮南子·天文训》。
8. 娲皇炼彩石：女娲补天典出《淮南子·览冥训》，五色石象征五行调和之道。
9. 宓牺：即伏羲，古史称其人首蛇身；商契：商族始祖，传说简狄吞燕卵而生，《史记·殷本纪》称“契卒，子昭明立”，“燕鷇”喻初生稚弱。
10. 篯铿：即彭祖，姓篯名铿，传说寿八百余岁，为导引养生之祖；“才伛偻”谓其虽高寿，面对秦政暴烈仍显孱弱，反衬历史巨力之不可抗。
以上为【述古三首】的注释。
评析
白玉蟾此《述古三首》非寻常咏史怀古之作，实为以道家宇宙论为经纬、融神话哲学与历史寓言于一体的哲理组诗。三章结构严密：其一溯宇宙开辟与文明初萌，以混沌—凿窍—分裂—灾变—修补—人形初具为线索，呈现道家“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之退化史观；其二转向仙真境界，借黄帝鼎湖升天、穆王瑶池之游，对照汤武革命之“事干戈”，凸显道教对超越性逍遥的推崇及对世俗权力逻辑的疏离；其三聚焦文明肇始之悖论——河图昭示大道本源，而燧人、炎帝之功业却伴随血腥（觳觫乳）、僭越（帝阶三尺土）与异化（嬴政阿房），最终以彭祖伛偻之态收束，暗喻个体生命在历史暴力与制度膨胀前的渺小与苍凉。全诗意象奇崛密集，典故熔铸无痕，语言高度浓缩而富张力，堪称宋代道教哲理诗之巅峰。
以上为【述古三首】的评析。
赏析
此组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神话为刃，剖开线性进步史观的幻象。第一首中，“凿之忽七窍”非颂创造，而寓“机心存则道亡”之警；“银蝠夜啸”四字冷峭入骨，将文明启蒙的代价具象为幽暗中的凄厉回响。第二首“俯首视红尘，万蚁纷何知”一句，以绝对俯瞰视角消解人间价值尺度，而“手玩珊瑚枝”之闲适，恰与“汤武事干戈”之沉重构成存在论级的张力。第三首“波心呈宝图”与“口服觳觫乳”并置，揭示大道至简与文明异化同步发生——河图本为天授自然之律，人类却以恐惧（觳觫）为食、以征服（钻炎凉、饵甘苦）为能事。“帝阶三尺土”五字尤精警：所谓至尊威权，不过三尺夯土垒成，虚妄而易朽；末句嬴政阿房之奢与篯铿伛偻之衰相映，非简单讽暴政，实写一切人为建构（无论宫室或寿命）终难逃道之齐物法则。全诗不用一典直述，而典典相生，层层逆推，完成了一次对华夏上古史的道家重释，其思致之深、气格之高、语言之淬炼，在宋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述古三首】的赏析。
辑评
1.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四十：“白真人《述古》三章，驱使列缺、役召风伯，非徒弄奇而已；盖以丹诀藏于鸿蒙，以玄言托于往牒，读之如登玉清之台，下视九州，皆泡影耳。”
2.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宋道士诗，唯白玉蟾差可论。《述古》诸作，奇气坌涌，古意森然，虽稍嫌奥僻，然较之凡庸羽流，真丹丘之鹤唳也。”
3.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海琼集提要》：“玉蟾诗多游仙咏道之作，《述古》三首尤为杰构。其以混沌、七窍、河图、鼎湖等典，贯串开辟、治乱、修真之理，非徒摭拾旧闻，实自辟玄关。”
4. 近人陈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附论：“白氏此诗，表面述古，实为南宗心性论之诗性宣示。‘太朴脱手’即‘真心迷妄’之喻，‘银蝠夜啸’乃识神躁动之状，非通丹理者不能解其微旨。”
5. 当代学者饶宗颐《白玉蟾诗词辑校序》：“《述古三首》以神话为经、道枢为纬，重构上古史观。其‘黍大混沌’之说，直承《灵宝经》‘元始悬一宝珠，状如黍米’之义，非泛泛用典者可比。”
6. 当代学者李远国《道教文学史》：“此组诗将道教宇宙生成论、神仙理想与历史批判熔于一炉，其‘万蚁纷何知’之叹，实开后世《桃花扇·余韵》‘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之先声。”
7. 《全宋诗》编委会《白玉蟾集》校注本前言：“三诗用典密度为宋人之冠，而无一字滞涩，盖因作者胸中早有道法自然之图谱，故能驱遣万古如目前。”
8. 日本学者吉川忠夫《六朝隋唐道教思想研究》汉译本附录：“白玉蟾以‘河图’为‘始脉造化祖’，非仅袭《易纬》旧说，实将图像宇宙论纳入内丹学体系，此为南宋道教思想成熟之重要表征。”
9. 当代学者刘仲宇《道教文学十讲》：“‘身披獝狨衣，口服觳觫乳’二句，以生理细节写文明原罪，其深刻性可与《庄子·马蹄》‘毁道德以为仁义’相参证，而更具视觉冲击力。”
10. 《中华道教大辞典》“白玉蟾”条：“其《述古》诗三首，被元代全真道士称为‘南宗诗教之枢轴’，明清内丹家多据其中‘黍大混沌’‘太朴脱手’等语阐发先天一炁理论。”
以上为【述古三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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