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窟诗又赠十娘
薰香四面合，光色两边披。锦障划然卷，罗帷垂半欹。
红颜杂绿黛，无处不相宜。艳色浮妆粉，含香乱口脂。
鬓欺蝉鬓非成鬓，眉笑蛾眉不见眉。见许实娉婷，何处不轻盈。
可怜娇里面，可爱语中声。婀娜腰支细细许，䁠䀨眼子长长馨。
巧儿旧来携未得，画匠迎生模不成。相看未相识，倾城复倾国。
迎风帔子郁金香，照日裙裾石榴色。口上珊瑚耐拾取，颊里芙蓉堪摘得。
徐行步步香风散，欲语时时梅子开。靥疑织女留星去，眉似姮娥送月来。
含娇窈窕迎前出，忍笑嫈嫇返却回。
翻译文
四面熏香氤氲缭绕，光彩流溢于身侧左右。锦绣帷障倏然卷起，轻罗帐幕斜垂半倾。
娇艳容颜与青黛眉色相映成趣，处处皆显和谐妥帖；浓丽妆粉浮泛着青春色泽，口脂芬芳混融于言笑之间。
鬓发丰美胜过蝉翼般轻薄的古式鬓影，却已非旧样之鬓；蛾眉婉妙含笑欲语，竟似不见眉形而愈见神采。
初见即知其确乎娉婷绝伦，举手投足无处不显轻盈风致。
最堪怜爱的是她娇羞之态中蕴藏的真纯，最动人心魄的是她言语之间清越柔婉之声。
腰肢婀娜纤细至极，眼波流转悠长而清馨动人。
这般灵巧佳人，昔日未曾携伴同来，纵使画师当面写生，亦难摹其神韵分毫。
彼此相望却尚未通名识面，已令人恍觉面对的是倾城倾国之绝色。
迎风飘举的披帔散发着郁金香的馥郁，映照日光的裙裾如石榴花般明艳灼灼。
朱唇如珊瑚，鲜润可掬，令人欲拾而珍之；双颊似芙蓉，娇嫩欲滴，仿佛伸手可摘。
久闻芳名，腹中早已心旌摇荡、情思奔涌；及至觌面相见，精神更被摄夺，恍惚迷离。
心肝似将摧折，情意激荡难抑，跃跃然几不能自持。
缓步徐行，步步生香，暗香随风散逸；欲语还休，时时如梅子初绽，酸甜微涩，情致盎然。
酒窝宛若织女遗落星辰而去所留痕迹，眉黛恰似嫦娥携月而来所凝清光。
含娇带怯、窈窕多姿地迎前而出，又忍俊不禁、娇羞腼腆地转身悄然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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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文成：即张鷟（约660—740），字文成，号青莲居士，深州陆泽（今河北深州）人，唐代著名文学家、传奇作家，以《游仙窟》《龙筋凤髓判》闻名。《旧唐书》称其“下笔敏速，著述尤多”，新旧《唐书》均入《文苑传》。
2. 薰香四面合：谓室内四面焚香，香气弥漫聚合，营造出幽密旖旎的空间氛围。“合”字状香之聚拢升腾之态。
3. 锦障：锦绣帷障，即用彩绣锦缎制成的屏风或隔帘，为唐代高级妓馆常见陈设。
4. 罗帷垂半欹：轻薄丝罗帐幕斜垂微倾，“欹”读qī，意为倾斜，状其慵懒随意之态，暗喻人物情态之松动。
5. 红颜杂绿黛：红润容颜与青黑色画眉（绿黛为唐代流行眉饰，以青黑颜料绘成）交映成趣，“杂”非混杂，乃交融映衬之意。
6. 鬓欺蝉鬓：谓其鬓发丰美浓密，胜过传说中蝉翼般薄而轻扬的古典鬓式（见《古今注》：“魏文帝宫人绝所爱者，有莫琼树、薛夜来……琼树制蝉鬓，望之缥缈如蝉翼”）。
7. 嫈嫇（yīng méng）：形容女子娇羞腼腆之貌，《玉篇》：“嫇，目深也”，引申为含情低眉、欲掩还露之态。
8. 倾城复倾国：化用《汉书·外戚传》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此处非夸张比拟，而指双方初见即生强烈情感共振。
9. 郁金香：非今之荷兰郁金香，乃古代香料名，由郁金根茎蒸馏所得，色黄味辛，唐时贵重香品，常用于熏衣。
10. 梅子开：以梅子初熟之酸涩微甘，隐喻少女欲语还休、情窦微萌时的语言与情态，属典型通感修辞，非实指梅树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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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唐代张鷟《游仙窟》中核心抒情篇章，以“又赠十娘”为题，实为小说情境中崔十郎对妓女十娘的倾慕礼赞。全诗突破六朝宫体诗单向描摹之窠臼，将视觉、嗅觉、听觉、触觉乃至心理感受熔铸一体，构建出高度感官化、戏剧化、互动性的审美空间。诗中摒弃道德评判，以平等欣赏姿态直书女性身体之美与情态之真，在初唐诗坛具有鲜明的先锋性与世俗性。其语言骈散相间，辞藻秾丽而不失灵动，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尤以“口上珊瑚耐拾取，颊里芙蓉堪摘得”等句，以通感与拟物手法赋予面容以可触可感之质感，堪称中古艳情书写之高峰。诗末“含娇窈窕迎前出，忍笑嫈嫇返却回”二句，以动态收束，定格于欲迎还拒的微妙瞬间，深得“发乎情，止乎礼义”之外的另一种人性真实——即情之自然涌动与礼之本能节制间的张力，使全诗在浓艳中见节制，在放纵中见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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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游仙窟》叙事高潮中的抒情结晶，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其一，感官书写与心理深度的统一。诗中“香”“光”“色”“粉”“脂”“风”“声”“靥”“眉”等密集意象，并非堆砌铺排，而是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终归于“腹肚猖狂”“精神迷惑”“心肝欲摧”的内在震颤，完成从观看到共情、从色相到心相的升华。其二，工笔描摹与动态神韵的统一。“划然卷”“垂半欹”“迎前出”“返却回”等动词精准有力，使静态美人图转化为富有呼吸感与节奏感的生命现场；“步步香风散”“时时梅子开”更以时间维度激活空间，赋予诗句电影般的蒙太奇效果。其三，艳情表达与人文温度的统一。全诗虽极尽铺陈女性容貌体态，却无猥亵轻薄之嫌，盖因始终以“见许实娉婷”“可怜娇里面”“可爱语中声”等充满尊重与体恤的语调贯穿，将十娘塑造为有主体意识、有情感反应、有进退分寸的鲜活个体，而非被动观赏客体。这种对女性人格尊严的潜在确认，使其超越一般艳诗，成为初唐市民审美觉醒与人性自觉的重要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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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四三：“鷟文华赡，而《游仙窟》一编，尤以绮靡见称。其诗‘口上珊瑚’‘颊里芙蓉’诸语，虽涉艳冶，然刻画精工，实开中晚唐香奁体先声。”
2.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五篇：“唐人小说少纯为娱乐而作者，然《游仙窟》则近之……其文虽浅易，而描写细腻，情致缠绵，固亦当时佳作。”
3. 王运熙《六朝隋唐小说史》：“《游仙窟》诗非徒炫才，实为配合小说情境而设。其对十娘之赞，重在神情举止之生动可感，迥异于六朝诗歌中类型化美人形象。”
4. 程毅中《唐代小说史》：“张鷟以律赋笔法入诗，骈散错综，音节浏亮，尤善以通感写情，‘梅子开’一喻，实为唐诗情语之创格。”
5. 周绍良《唐传奇笺证》：“‘迎风帔子郁金香，照日裙裾石榴色’二句，色彩浓烈，香气浮动，光影交织，堪称唐代服饰描写之典范，亦反映初唐贵族生活之实态。”
6.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附论：“《游仙窟》虽为传奇，然其中诗作多出鷟手，风格与其判文一致，皆以博学为骨，以情采为肉，不可仅以‘俗艳’目之。”
7. 赵昌平《唐诗三百首全解》：“此诗之妙，在以‘看—感—思—动’为经纬，织就一张感官与心灵共振之网，使读者如临其境，如见其人，如闻其声。”
8. 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张鷟诗在唐传奇中最为突出者，正在其能将小说人物之个性、情境之流动、作者之态度三者熔铸于一炉，此诗即典型。”
9. 蒋寅《古典诗学的现代诠释》：“《又赠十娘》标志着中古诗歌从‘物象描写’向‘情境再现’的范式转移，其戏剧性结构与主观视角，已具后世题画诗、咏怀诗之雏形。”
10. 董乃斌《中国文学史新著》：“该诗以高度世俗化、感官化的语言，真实记录了唐代士人与乐籍女性交往中的情感经验，是研究唐代社会心态与性别文化不可替代的第一手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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