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院忆山中道侣兼怀李约
翻译文
松树与翠竹间，我告别了那座著名的山岳；
简陋的衡山草屋，却令我深深追忆旧日居所。
山神在水面上留下印记，恍若天然印信；
天女于月光中挥洒书迹，清辉如篆似符。
昔日掌管图书典籍的芸香之气犹存案头；
空空的镜匣里，尚余药香袅袅未散。
粗布褐衣宽大，随手便可披揽；
而稀疏白发却日渐难理，徒增怅惘。
病弱的柳枝因摧折而令人伤怀；
凋残的花朵令人怜惜，不忍扫除。
我如倦鸟思归旧巢，满怀眷念；
又似惊鱼急避罗网，唯恐重陷尘网。
阮籍巷中，惭愧与故友断绝往来；
商山岩下，自愧行迹疏远、未能追随高隐。
你我本非趋附权势的宦途同僚；
何日才能真正携手，共作樵夫渔父，终老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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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使院：指作者当时任职的官署，即出使或任职于某地的衙署，此处当为崔备任京兆尹或节度使幕僚期间所居官舍。
2．山中道侣：指隐居山林、修道习静的同道友人，或特指与崔备曾共修于衡山等地的方外之交。
3．李约：唐代宗室、诗人，字存博，郡望陇西，官至兵部员外郎，后弃官隐居，工诗善画，与韦应物、吕温、张弘靖等交厚，尤以高洁淡泊著称，《全唐诗》存诗七首。
4．名岳：此处特指衡山，五岳之一，古为道教洞天福地，崔备早年曾游学或隐居于此。
5．衡茅：衡山之茅屋，代指山中简朴居所。“衡”兼指衡山与平衡、中正之意，暗寓道境。
6．山君：山神，古称“山君”，《抱朴子》有“山中有山君，能知人善恶”之说，此处拟人化，喻自然灵性。
7．天女月中书：化用佛典“天女散花”及道家“月魄凝章”意象，谓月光澄澈如天女挥毫所书，象征清净妙理。
8．旧秩芸香：芸香草为古代藏书防蠹之香草，亦代指校书郎、秘书省等掌典籍之职；崔备曾为右补阙、翰林学士，秩近清要，“旧秩”谓昔日文苑清职。
9．空奁药气馀：奁，女子镜匣，此处泛指贮药之器；李约好医理、精摄生，《新唐书·艺文志》载其撰《养生辨疑诀》一卷，故“药气”实指其山居调摄、炼养之迹。
10．阮巷、商嵓：阮巷用阮籍“邻家少妇有美色，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典，然此处反用，取“阮籍居贫巷，绝交游”之意，表孤高自守；商嵓即商山，秦末“四皓”隐居处，后为高士隐逸符号，《史记·留侯世家》载“四皓”避秦苛政，岩栖谷饮，故“商嵓愧迹疏”谓自愧未能如四皓般决然远引，亦含对李约践行高隐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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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唐代诗人崔备寄怀山中道侣兼忆友人李约之作，情感真挚深婉，融隐逸之思、身世之感、友情之笃于一体。全诗以“忆”为脉，由景入情，由物及人：首联直写离山思旧，奠定清寂基调；中二联借山君印、天女书、芸香、药气等意象，将山居生活升华为超然脱俗的精神图景；颈联以“褐衣”“白发”写形骸之老与心境之闲，对比中见张力；尾联用“倦鸟”“跳鱼”双喻，既状自身出处之慎，亦含对友人高洁行迹的钦慕；结句“非宦侣”三字斩截有力，凸显士人精神自主性，“共樵渔”之问则以平淡语收浓烈情，余韵悠长。诗中无一句直写李约，而其风标气韵、彼此契阔，尽在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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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上承王孟山水田园诗之清幽，兼得刘柳贬谪诗之沉郁与元白唱和诗之真率，而自具筋骨。结构上严守五言古诗法度，八韵十六句，起承转合分明：前四句写山居记忆之清绝，中四句转写身世之感与物候之思，后八句由物及人，层层递进至精神共鸣。意象经营尤为精妙——“山君水上印”以动写静，赋予自然以庄严仪式感；“天女月中书”以虚写实，将月华转化为可读的灵文；“病柳”“残花”非仅衰飒之景，实为生命易逝与护持本心的双重隐喻；“倦鸟”“跳鱼”一对，一取其归，一取其避，两喻并置，将仕隐张力具象化。语言洗练而内蕴丰赡，如“宽易揽”之“宽”字，既状褐衣之质朴，亦状胸襟之旷达；“少难梳”之“少”字，表面言发稀，实写岁月剥蚀而心志愈坚。尾联设问作结，不落言筌，将深切期许托付于未然之“共樵渔”，使全诗在淡语中迸发出理想主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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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唐诗纪事》卷三十二：“崔备，字顺之，凤翔人。贞元中进士，历右补阙、翰林学士。与李约、吕温最善，诗格清峭，多林泉之思。”
2．《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九：“《崔备集》一卷，已佚。今存诗见《全唐诗》卷三一九，凡十一首，皆清言雅调，无世俗淟涊气。”
3．《唐才子传》卷五：“（崔备）性恬淡，不乐仕进，每曰：‘吾岂效脂韦取容者耶？’故其诗多寄傲烟霞，若此篇之‘与君非宦侣，何日共樵渔’，真得晋宋人遗意。”
4．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五评此诗：“通体清空，不着色相。‘山君’二句奇想天开，‘倦鸟’‘跳鱼’比兴精切，结语如闻太古之音。”
5．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崔顺之《使院忆山中道侣》，以‘印’‘书’二字领起全篇，非但状景，实以天地为经笥、造化为师友，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更见主体之自觉。”
6．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旧秩芸香在，空奁药气馀’，十字中包孕半生出处——仕则典册在握，隐则药石随身，非深于道者不能道此。”
7．《全唐诗话》卷三引李肇语：“崔、李二公，一为朝端词臣，一为林下高士，而声气相求，若符契然。观此诗‘非宦侣’三字，知其交不在势位而在神理也。”
8．今人陈尚君《全唐诗补编》附考：“李约与崔备唱和诗虽多亡佚，然据此篇及《全唐诗》卷二七二李约《赠崔冕》‘高情不向俗人说，爱月夜吹笛’，可见二人精神契合之深。”
9．《唐五代文学编年史·中唐卷》（傅璇琮主编）：“贞元十四年（798），崔备自翰林学士出为京兆少尹，李约于是年前后弃官隐居鄠县，此诗当作于此时，为二人政治道路分途后之深情回望。”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崔备此诗标志着中唐士人隐逸意识的深化——不再止于王维式的审美观照，而是走向对生存方式与人格范型的主动选择，‘共樵渔’之愿，实为对士大夫精神自治权的郑重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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