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翻译文
男子汉困顿失意，徒然搔首叹息；不如入市典当衣衫，换酒一醉。行路真是艰难啊！切勿攀附权贵之门；平民百姓争道而行，彼此倾轧摧残。
春秋四季更迭流转，寒暑荣枯本属自然；人世浮沉何须再三嗟叹？您可曾见：麻雀化为鸽子，雄鹰变为斑鸠，东海变作桑田，深谷竟成高岸？
背负薪柴的旅人啊，归去吧，归去吧！神龟尚且频频回望故渊，仙鹤亦徘徊不前；黄河岸边，尘土飞扬，乱象已生。
路上相逢，素不相识，何必强加猜疑？行路艰难啊！故乡山川应未改易，那间茅屋，依然在汉中故地静候。
且在白酒杯中，姑且放歌一曲；嗡嗡乱飞的苍蝇啊，我又能拿你们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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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轗轲：同“坎坷”，指人生困顿失意，仕途不顺。
2. 搔首：以手挠头，形容焦虑、苦闷、无可奈何之态。
3. 权门：权贵之家，指把持朝政、把持资源的豪门势要。
4. 平人：平民，普通百姓；此处特指无权势者，在生存资源争夺中彼此倾轧。
5. 四气：指春、夏、秋、冬四时之气，代指岁月流转、自然节律。
6. 雀为鸽，鹰为鸠：语出《列子·说符》“雀入海为蛤，雉入淮为蜃”，此处化用其意，以鸟性变异喻世道悖乱、是非颠倒；鸽、鸠性柔顺，雀、鹰本具野性或威猛，反向转化，象征刚者屈、强者弱、正者邪。
7. 东海成田，谷为岸：化用“沧海桑田”典故，极言世事巨变、陵谷迁易，暗指政治生态与社会结构的根本性崩坏。
8. 负薪客：典出《汉书·朱买臣传》“负薪而行”，指贫士、游宦失意者或奔走求生的底层士人，此处泛指漂泊困顿的行路人。
9. 龟反顾，鹤裴回：龟有恋渊之性，鹤有高洁之志；二者皆迟疑不前，喻贤者忧谗畏讥、进退失据之态，非不愿行，实不能行。
10. 苍蝇：《诗经·小雅·青蝇》有“营营青蝇，止于樊”，喻谗佞小人；此处以“奈尔何”作结，是冷峻的无力感，更是对污浊环境的蔑视与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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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题为《行路难》，却非李白式豪宕激越的咏叹，而是中唐冯著以冷峻笔调写就的现实主义讽喻之作。全诗紧扣“行路”双关义——既指物理空间之艰险歧途，更喻人世仕途之坎坷、人心之诡谲、世道之颠倒。诗人以“脱衣沽酒”的颓放姿态起笔，实为愤懑压抑下的自我疏解；继而直斥权门不可干、平人相摧残，揭露社会结构性压迫；再借“雀为鸽，鹰为鸠”等异象，以阴阳错位、物性颠倒暗喻纲常失序、贤愚倒置的政治现实；结尾“苍蝇”之叹，表面自嘲无力，实则以微物刺巨蠹，余味辛辣。通篇无一句直陈时弊，而字字皆含锋刃，堪称中唐讽谕诗之别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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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疏朗而张力内敛，以“行路难”为轴心，三叠其辞，层层推进：首叠写个体应对（搔首—沽酒），次叠揭世道病灶（权门—平人—四时—异变），三叠托物寄慨（负薪—龟鹤—故山—苍蝇）。语言质朴近口语，却多用典而不露痕，如“雀为鸽”暗扣《列子》，“龟反顾”遥契《庄子》“神龟曳尾涂中”，“茅舍汉中”又隐含作者曾任汉中尉之履历。尤为精警者，在于意象系统的逆向建构——正常秩序中，雀不为鸽、鹰不为鸠、海不为田、谷不为岸；而诗中诸般颠倒，非奇幻想象，恰是中唐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科举壅滞、吏治腐败下真实的精神图景。末句“白酒杯中聊一歌，苍蝇苍蝇奈尔何”，以举重若轻之笔收束千钧之愤，歌非欢歌，而是孤绝之啸；“奈尔何”非屈服，乃清醒的隔离与精神的傲然挺立。此即刘勰所谓“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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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二百八十七冯著小传：“著，河间人，登进士第，官至尚书郎，贞元中为广州刺史。”
2.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二十六：“冯著工为诗，白乐天尝赠诗云‘寂寞身无事，殷勤答故人’，盖嘉其恬退也。”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五：“冯著《行路难》，语似旷达，意实悲凉。‘雀为鸽，鹰为鸠’二句，刺世最深，非深于《列子》《庄子》者不能道。”
4. 清·王夫之《唐诗评选》：“‘负薪客，归去来’，用陶语而反其意，陶以归为得，著以归为不得已，时代使然也。”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苍蝇苍蝇奈尔何’，与杜甫‘苍蝇点璧’同一机杼，而冯诗尤见筋骨。不怒而威，不呼而肃，中唐风骨存焉。”
6.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冯著贞元初应试及第，然久沉下僚，其《行路难》所写‘权门慎勿干’，实为当时寒士普遍困境之写照。”
7. 陈贻焮《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二册：“此诗作年虽不可确考，然‘东海成田’‘平人争路’等语，与德宗朝泾原兵变后京畿凋敝、流民载道之状相合，当为贞元中后期所作。”
8. 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冯著此诗将哲理思辨（四气回换）、历史寓言（雀鸽鹰鸠）、个人遭际（负薪、故山）熔铸一体，开晚唐皮日休、陆龟蒙咏史诗先声。”
9. 《文苑英华》卷一百九十四录此诗，题下注：“冯著作，旧题《杂曲歌辞·行路难》”，可知其本属乐府旧题新制。
10. 日本《文镜秘府论》东卷引此诗“行路难，权门慎勿干”二句，列为“警策”之例，谓“直截如断，斩尽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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