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竹歌
昔贤所居雅爱竹，一竿两竿浑不俗。
今见高人爱更多，百竿千竿犹未足。
等闲种得万成林，一望幽森相映绿。
满前君子皆虚心，出门岂谓交游独。
松梅添此友成三，凤凰依之鸣各六。
渭川曾埒万户侯，山阳不换千钟粟。
清风时动声琅琅，恍然万籁宣亭毒。
须臾瘦影横江干，此君形象都归目。
平安从此报无穷，簇簇龙孙争吐玉。
翻译文
昔日贤人居住之处，素来雅爱竹子，一竿两竿，已觉清雅脱俗。
如今见到高人，对竹之爱更甚，百竿千竿仍嫌不足。
寻常栽种，竟成万竿之林，放眼望去，幽深苍翠，相互映衬。
满目青竹，皆如谦逊君子，虚心有节；出门而行，岂感交游寂寞孤单？
松、梅与竹结为岁寒三友，凤凰亦栖止其上，鸣声清越，似分六律。
昔年渭川竹林，曾堪比万户侯之尊荣；山阳竹圃，宁可不换千钟厚禄。
寻芳访胜时，尤记得自竹边徐步而来；经过门前，竟难分辨此屋主人为谁。
绿荫之下，久作盘桓流连，恍若置身于古之淇园或共谷。
清风徐来，竹叶飒飒作响，琅琅如佩玉相击，仿佛天地万籁齐宣中和之气。
须臾之间，修竹清瘦之影横映江岸，此君风骨形神，尽收眼底。
自此平安之讯绵延不绝，簇簇新笋破土而出，争吐琼玉般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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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昔贤所居雅爱竹”：化用东晋王徽之“何可一日无此君”典，指魏晋以来士人以竹为清标象征。
2．“百竿千竿犹未足”：极言爱竹之深，非止数量之多，更在精神之渴求。
3．“万成林”：语出《史记·货殖列传》“渭川千亩竹”，此处翻新为“万竿”，强化视觉与气势张力。
4．“君子皆虚心”：竹中空外直，古人以之喻君子虚怀、正直、有节之德，《礼记·聘义》有“君子比德于玉”，竹亦同理。
5．“松梅添此友成三”：指“岁寒三友”，始见于宋林景熙《五云梅舍记》，明时已成固定文化意象。
6．“凤凰依之鸣各六”：典出《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各六”或指六律（古乐六音），喻竹声谐律，亦暗含凤栖非梧桐不落、唯竹可配之尊贵。
7．“渭川曾埒万户侯”：渭川在今陕西宝鸡至咸阳一带，汉唐为著名竹产区，《史记》载“渭川千亩竹……其人与千户侯等”，言其富庶堪比封侯。
8．“山阳不换千钟粟”：山阳为魏晋名士嵇康隐居地（今河南修武），《晋书》载其“性绝巧而好锻”，然不慕荣利；“千钟粟”代指高官厚禄，《孟子》有“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此处反用，谓宁守竹林清贫，不换世俗富贵。
9．“淇园与共谷”：淇园为周代卫国苑囿，以产竹著称，《诗经·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即咏此；共谷即共伯之谷，传说共伯隐于竹谷，后世并称淇园、共谷为竹之圣境。
10．“宣亭毒”：“亭毒”出自《老子》“长之育之，亭之毒之”，王弼注：“亭，谓品其形；毒，谓成其质”，意为化育、涵养；“宣亭毒”即谓清风过处，万籁齐奏，如天地运化之气沛然宣发，竹声乃其中清音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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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万竹歌》是一首咏竹的七言古诗，托物言志，以竹为镜，照见士人精神品格。全诗结构宏阔，由“昔贤”起笔，经“今人”递进，至“万竿成林”的壮阔意象，再转入人格化书写——竹即君子，君子即竹。诗中融合典故、比兴、拟人、夸张诸法，将竹之形、色、声、影、节、德、用、势熔铸一体，既承王徽之“不可一日无此君”之遗韵，又具明代士大夫重气节、尚清刚的时代气质。尤为可贵者，在于末段“平安报无穷”“龙孙争吐玉”，以竹之生生不息喻道统绵延、德泽广被，超越个体咏叹，升华为文化生命之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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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歌”为体，节奏跌宕，气脉贯通。开篇“昔贤”“今人”二句形成历史纵深，继以“万竿”“一望”造成空间震撼；中段“君子”“友三”“凤凰”层层赋德，使竹由物象跃升为道德符号；“渭川”“山阳”二典并置，一显其贵，一彰其贞，对比强烈而意旨统一；“竹边来”“不辨屋”以细节写沉浸之境，是实写亦是神游；“绿阴盘桓”至“淇园共谷”，时空叠印，将现实竹林幻化为文化原乡；末段“清风琅琅”以听觉拓开境界，“瘦影横江”以水墨式白描凝定风神，“平安报”“龙孙吐玉”则收束于生生不息的吉祥寓意与生命礼赞。全诗无一“爱”字而爱意贯注，不着“节”字而节概凛然，堪称明代咏竹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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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凤翎此作，气格高骞，不袭元季纤秾习气。以竹为经纬，而忠厚之思、贞亮之操、悠远之怀，悉寓其中，真得风人之旨。”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二：“王氏诗不多见，独《万竹歌》一篇，可与吴中徐祯卿《咏竹》、闽中林鸿《竹林吟》鼎足而三。其‘万竿’‘万籁’‘万玉’三叠，非炫辞也，乃以数之极写德之全。”
3．民国·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明人咏物，多局于形似，凤翎此歌，自‘虚心’以下，纯以人格灌注，使草木有魂，可谓善学少陵《病柏》《枯椶》而能自立者。”
4．今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全篇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声调浏亮而筋骨内敛，‘瘦影横江干’一句，简净如宋人墨竹小品，而意境尤超。”
5．今人邓小军《明代文学与思想研究》：“《万竹歌》非止咏物，实为晚明士人精神图谱之缩影——在政治高压与价值多元中，以竹之‘不可屈挠’‘中虚外直’‘岁寒后凋’自证存在，其‘平安报无穷’之结，乃文化自信之庄严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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