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长蘅二首
少小事编摩，谓可操左契。
及乎当得失，辄非向所计。
年来变态屡，追时殆如谜。
屈伸苟不爽，冥冥失权势。
翻译文
少年时便勤勉从事典籍的编校考订，以为凭此精熟之功，便可稳握进退取舍之权（如持左契，信而可凭）。
等到真正面临得失抉择之际，才发觉事态发展每每出乎早年所料。
近年来世事变幻频仍，追逐时势竟如坠五里雾中，茫然莫辨。
然而只要自身进退屈伸不失正道与分寸，纵使冥冥之中权势悄然消逝，亦无愧于心。
可叹那些执掌衡鉴、评定人物的当权者，其实不过是天公役使的卑微隶卒而已！
我案头仅余一部旧稿，藏于故簏之中，字迹细若麻姑爪痕，清瘦而古雅。
恍惚间犹见当年与你（长蘅）共执丹铅、校雠勘误的情景，夜深人静，重门深闭，灯火相对。
十年身世，恍如一梦；感念斯事，不禁潸然欲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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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长蘅：即程嘉燧（1565—1643），字孟阳，号松圆、偈庵，又号长蘅，休宁人，晚明著名诗人、画家、鉴藏家，与唐时升、娄坚、李流芳并称“嘉定四先生”，与王志坚交厚，常有诗文唱和。
2 编摩：编次、校勘、摩挲典籍，指整理古籍、考订文字的学术工作。
3 左契：古代契约分左右两券，左券为债权人所执，右券为债务人所执；此处喻指凭学识技艺可稳操胜券、掌握主动的自信。
4 变态：世事变化之状，非今之病理义，乃《庄子·天地》“万物变态”之用法，指纷繁无常的世相更迭。
5 追时：趋附时势、迎合潮流。
6 屈伸：语出《周易·系辞下》“往者屈也，来者信（伸）也”，喻仕途进退、人生顺逆。
7 司衡人：掌管衡鉴、评定人才高下者，特指当时主持科举、铨选或文坛品第的权要人物。
8 天公隶：天公（上天）的仆役；谓权贵之衡人实无自主权柄，不过代天行职、受制于天道运数而已，暗含对人事操控之虚妄的深刻解构。
9 故簏：旧竹箱，指存放旧稿书卷的简陋书箧，见其清贫自守、不尚华饰。
10 麻姑细：化用葛洪《神仙传》麻姑“指爪似鸟，体轻能立于掌上”及“麻姑手爪如锥”的典故，喻字迹纤劲细秀，亦暗赞其书法清癯有骨，兼含对友人风神之追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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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王志坚寄赠友人长蘅（即程嘉燧，字孟阳，号松圆，又号长蘅）的组诗之一，沉郁顿挫，兼具学者之思与诗人之感。全诗以“编摩”起兴，由少年治学之自信，转入中年观世之幻灭，再升华至对权势本质的哲理性洞穿，终落于故交情谊与学术薪传的温情追忆。诗中“屈伸苟不爽，冥冥失权势”二句，尤见儒家士大夫守道不阿、重内省而轻外荣的精神风骨；“咄哉司衡人，实乃天公隶”则以峻切之语解构世俗权威，颇具批判锋芒。结句“十年梦幻身，感此潸欲涕”，将学术生涯、友情记忆与生命虚舟之感熔铸一体，哀而不伤，余韵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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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脉络清晰：首四句溯少年志业与现实落差，以“少事”与“及乎”形成时间张力；中四句由个体困惑升华为对权力本质的冷峻观照，“咄哉”二字如金石掷地，劈开全诗思想高峰；后四句收束于具象细节——故簏、细字、丹铅、重门，以微观场景承载厚重情思，时空叠印，虚实相生。“仿佛共丹铅”一句尤为精妙：一“仿”一“佛”，既写记忆之朦胧恍惚，又透出精神契合之真切不渝；“深夜重门闭”五字，静穆幽邃，将学术苦耕之孤寂、知己相契之温存、乱世自守之坚定，尽凝于方寸光影之间。全诗语言简古而意蕴丰赡，用典不着痕迹，议论与抒情浑融无迹，堪称明人学人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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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志坚博极群书，尤精小学，诗不求工而自合风雅。寄长蘅诸作，情真语挚，于平易中见筋骨。”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王志坚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无烟火气。‘屈伸苟不爽，冥冥失权势’，足见其守道之坚、识见之卓。”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九：“长蘅与志坚交最笃，同研经史，共校群籍。此诗‘一编余故簏，字画麻姑细’，非亲历者不能道，所谓‘纸上交情，逾于胶漆’者也。”
4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志坚诗多学人语，而此篇独饶性灵。结句‘十年梦幻身，感此潸欲涕’，不假雕琢，自成至文。”
5 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观志坚与长蘅往还手札及此诗，知二人校书松江，篝灯丙夜，丹铅不去手，实启清初考据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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