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寐
翻译文
露水悄然降落，秋空高远清寂，令人顿生怜秋之感；高楼之上，明月皎洁明亮，更显其清丽娟然。
一株桂树的清影倒映于浩渺江湖之上，半夜悠远的钟声回荡在云霄天汉之畔。
玉壶已被击碎，我笑对今日之困顿失意；曾欲攀援金阙（朝廷）建功立业，而今唯余对往昔的追思。
慷慨高歌却终难成眠，于是拂衣而起，拔双龙泉宝剑起舞，以寄壮怀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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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叶春及：字茂叔，广东归善（今惠州）人，明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官至户部郎中。性刚直，屡劾权贵，罢官后讲学著述，诗风沉郁雄健，有《石洞集》传世。
2．可怜：此处为“可爱”“可叹”兼含之古义，既赞秋空明净之美，亦寓身世萧瑟之慨。
3．娟娟：明媚美好貌，常形容月色清丽，《古诗十九首》有“明月何娟娟”。
4．桂影：月中桂树之影，亦暗指科举及第（因“蟾宫折桂”），此处“一株桂影江湖上”，喻才德卓然却飘零于朝堂之外。
5．半夜钟声：化用张继《枫桥夜泊》“夜半钟声到客船”，然此非羁旅之愁，而是穿透尘寰、直抵霄汉的精神警醒。
6．玉壶：喻高洁情操与清白节守，典出鲍照《代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击碎”谓理想受挫、操守虽存而世道不容。
7．金阙：天帝居所，亦借指朝廷、帝王宫阙，《汉书·扬雄传》：“历金阙，入紫微。”此处指仕途抱负与政治参与之志。
8．劳歌：本指劳作者所唱之歌，后泛指悲歌、壮歌，《文选》李善注引《韩诗外传》：“劳者歌其事。”此指激越悲慨之吟唱。
9．双龙泉：指古代名剑龙泉，相传欧冶子所铸，一曰龙渊，唐避高祖讳改“渊”为“泉”。《晋书·张华传》载雷焕得双剑，一与张华，一自佩，后华死，剑失；其子持剑过延平津，剑跃入水化龙。诗中“双龙泉”既实指宝剑，更象征刚毅之气节与未竟之壮志。
10．挥衣起舞：承袭祖逖“闻鸡起舞”典，然无待鸡鸣，乃因忧思激荡、不能自已而主动奋起，凸显主体精神之主动抗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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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叶春及所作《不寐》，“不寐”即彻夜难眠，非仅言生理之失眠，实为士人精神郁结、志业受挫、家国忧思交并下的灵魂焦灼。全诗以清冷秋夜为背景，融自然意象（露、月、桂、钟）、典故象征（玉壶、金阙、龙泉）与主体动作（击碎、攀援、劳歌、挥舞）于一体，结构张弛有度：前四句写景造境，清旷中见孤高；后四句抒怀言志，跌宕中见刚烈。尤以“玉壶击碎”“双龙泉舞”二语，化用鲍照《代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及《晋书·张华传》“双龙剑气冲牛斗”典，将高洁自守与壮烈不屈熔铸为极具力度的生命姿态，堪称晚明岭南诗风中雄直峻拔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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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不寐》一诗，以“秋夜不眠”为切入点，层层推进，构建出一个由外而内、由静而动、由思而行的精神升华过程。首联“露下天空”“高楼明月”，以简净笔法勾勒出高寒澄澈的时空框架，奠定全诗清刚基调；颔联“桂影江湖”“钟声霄汉”，空间横跨天地——桂影落于江湖，是士人退守之境；钟声达于霄汉，是精神超越之征，一低一高，张力隐现。颈联陡转，以“玉壶击碎”之决绝、“金阙攀援”之追忆，将现实挫折与理想坚守并置，悲而不颓，哀而愈烈。尾联“慷慨劳歌不成寐，挥衣起舞双龙泉”，是全诗情感爆发点：“劳歌”尚属声之宣泄，“挥舞”则为形之践行，剑气纵横间，肉身与意志完成共振，使“不寐”升华为一种清醒的战斗姿态。此诗无一句直诉愤懑，而字字筋骨铮然；不着一典而典典生光，实为明代七律中少见的沉雄奇崛之作，亦折射出岭南士人在晚明政局板荡中独立不阿的精神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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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黄登《岭南五朝诗选》卷四：“春及诗多悲慨，此篇尤见肝胆。‘玉壶击碎’‘双龙泉舞’，非徒效剑南之豪，实有子美之沉郁在焉。”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叶茂叔诗如霜刃出匣，寒光逼人。《不寐》一章，读之凛然，知其非脂粉场中物也。”
3．民国·汪宗衍《明人诗话辑佚》引《石洞集》旧序：“公每夜不寐，辄起舞剑，家人闻铿然声，知其忧国也。”
4．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传统‘秋夜不寐’题材推向哲理与人格高度，以剑气代泪痕，以舞姿代长叹，是明代士人精神自觉之典型表达。”
5．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附论：“叶春及此诗可视为明中后期岭南诗派‘尚气’倾向之先声，其力度与节奏感，已开屈大均、陈恭尹雄直一派之先河。”
6．《四库全书总目·石洞集提要》：“春及诗格遒上，不作凡语……如《不寐》诸作，皆磊落有奇气，非庸手所能仿佛。”
7．今人刘世南《清诗流派史》引钱仲联先生语：“叶氏此诗，‘双龙泉’三字，足当万语千言，盖以器写人，以动写静，以武写文，深得比兴三昧。”
8．《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其《不寐》一诗，情景交融而气骨崚嶒，在明人七律中允称杰构。”
9．今人张宏生《明代诗歌研究》：“末二句突破传统‘不寐’书写模式，由被动失眠转向主动奋起，赋予古典题材以新的精神维度。”
10．《广东通志·艺文略》：“叶春及诗，以气为主，以骨为质，《不寐》一篇，尤为集中体现，时人称为‘石洞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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