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山飞来寺
翻译文
佛寺临水而建，曲岸幽深；我静坐于空寂之门内，心念澄明，安然不动如如。
览尽山川秀色，情怀激荡，何其浩渺无极；凭栏远眺，兴致盎然，绝非虚妄浮泛。
云气与烟霭随我挥毫之笔（兔颖）自然流泻，素绢（缃素）上墨痕腾跃，恍若龙鱼奋起。
忽于清晓之际彻悟禅宗真旨——万法本空、心性本净，于是顿觉尘虑尽消，连清晨整衣曳裾的俗礼也懒于遵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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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峡山：即广东韶关南雄市北之峡山，古称“浈阳峡”，为北江要隘，山势奇峻，多佛寺道观，飞来寺即建于此。
2. 飞来寺：岭南著名古刹，相传为梁武帝时印度高僧智药三藏携菩提树苗赴曲江，途经此地见山水清绝，遂建寺，有“飞来”之名（一说因寺址突兀如自天飞降）。
3. 空门：佛教谓涅槃之门为空，亦为佛寺别称；此处兼取双义，既指寺院山门，亦喻通向空性之法门。
4. 兀坐：端坐不动貌，《庄子·田子方》有“兀然如枯木”语，禅林常用以状禅定之姿。
5. 如如：佛典术语，指真如之理体湛然不动、真实不虚之相，《金刚经》云：“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6. 兔颖：指毛笔，古以兔毫制笔，故称；杜甫《寄张十二山人彪三十韵》有“草书何太苦，诗兴不无神。一纸非难易，兔颖须臾扫白云”。
7. 缃素：浅黄色的绢帛，古时书画所用，泛指纸墨丹青；《后汉书·宦者传》李贤注：“缃，浅黄色也；素，白绢也。”
8. 龙鱼：此处非指生物，乃形容笔势矫健奔放、墨迹腾跃欲飞之态；《文心雕龙·风骨》有“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后世常以“龙蛇”“龙鱼”喻书法之遒劲生动。
9. 禅宗旨：即禅宗根本宗旨，主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核心在顿悟自性本净、本自具足。
10. 拖裾：整理衣襟，古时士人晨起整衣拜谒或入朝之礼；“懒曳裾”谓悟后超脱形迹、不拘俗仪，与《六祖坛经》“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精神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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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岑万题咏峡山飞来寺的七言律诗，融禅理、山水、书艺于一体，以简驭繁，静中见动，淡处藏深。首联写寺境之幽与禅者之定，“空门”双关佛寺与空性之门，“如如”直契《金刚经》“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之旨；颔联由外景转入内心，以“览秀”“凭高”展阔大胸襟，而“情何极”“兴不虚”又暗含观照无执之禅悦；颈联奇崛灵动，将云烟缭绕之自然气象与挥毫作书之艺术创造浑然相融，“兔颖”代笔、“缃素”指纸、“龙鱼”喻笔势飞动，实为以书证禅之妙笔；尾联“忽悟”二字力透纸背，收束于“清朝懒曳裾”的日常细节，以反常之“懒”显真常之“悟”，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韵，亦具晚明心学影响下重当下体认、轻形式仪轨的思想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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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章法谨严而气韵流动，起承转合间暗合禅修次第：由境入定（首联），由定生观（颔联），由观起用（颈联），由用返体（尾联）。尤以颈联最为警策——“云烟随兔颖，缃素起龙鱼”，将自然之象（云烟）、书写之具（兔颖、缃素）、灵异之喻（龙鱼）三重意象熔铸一体，既写出飞来寺云雾氤氲的地理实感，又折射出诗人以翰墨参禅的艺术自觉：笔锋所至，云烟自随；心光所照，万象皆活。此非仅状景写物，实乃“一切唯心造”的禅观实践。尾句“清朝懒曳裾”看似闲笔，却如画龙点睛：彻悟不在深山闭关，正在拂晓整衣之际的当下放下；禅之究竟，并非弃世逃遁，而是于日用常行中脱落习气、直契本心。全诗语言凝练而意境高华，无一句说禅而禅意沛然，堪称明代岭南禅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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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峡山飞来寺，山水奇绝，自宋以来题咏甚众。岑万此诗，以禅入诗，以书印心，清远简淡，迥出流俗。”
2.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万诗不多见，然此篇格高思逸，足见其学养之深、悟境之彻。”
3. 民国·黄节《粤东诗海》：“‘云烟随兔颖’一联，真得右军《兰亭》烟云之致，而以禅理摄之，尤为难得。”
4. 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岑万此诗，将地理风物、书法实践与禅宗体证三者圆融无碍，是明代心学思潮浸润下岭南诗风转向内省与超越之典型。”
5. 今·张智雄《广东佛教文学史》：“飞来寺诸题咏中，岑万此作最能体现‘即事而真’的禅诗品格，不假玄言而禅味自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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