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石草上人
十三学剑耻专诸，十六挥毫赋子虚。
床前红粉床头酒，厩里骅骝邺架书。
悲风动地倾巢垒，旧国无家归燕子。
慷慨悲歌痛陆沉，重胝累茧徒为尔。
男儿无命不封侯，谁料衣冠变楚囚。
我欲亲君且避人，时向招提寄此身。
绳床促膝常相对，同话三山海上尘。
翻译文
十三岁便习剑术，以专诸自比犹觉羞惭；十六岁即挥毫作赋，直拟扬雄《子虚》之雄丽。
床前有红粉佳人相伴，床头有美酒盈樽；马厩中系着骏马骅骝，书架上堆满典籍（邺架喻藏书之富）。
悲风撼地，巢垒倾覆；故国沦丧，家园无存，归燕亦失旧檐。
我慷慨悲歌，痛悼江山陆沉（指国家覆灭）；纵使脚生重茧、手结厚胝，奔走呼号，终究徒劳无功。
男儿本应建功封侯，岂料衣冠士族竟沦为楚囚（典出《左传》，喻身陷囹圄、尊严尽失）！
终得挣脱刑具徽纆（古代拘系罪人的绳索），辞别尘世纷扰；唯愿长伴佛龛青灯，皈依空门，削发为僧。
与君同病相怜已三十载，连年多难，形骸虽在，而心力交瘁。
幸得与君诗酒论文、倾心交谈，琐细言谈之间，昔日志趣风神竟未稍改。
我愿亲近您，又须避人耳目；只得时常寄身于佛寺招提（寺院别称）之中。
共坐绳床，促膝相对，一同闲话蓬莱、方丈、瀛洲三山传说，以及海上浮幻尘迹——那超越现实的清净境界。
以上为【赠石草上人】的翻译。
注释
1．石草上人：明末清初僧人，生平不详，当为岑徵故交，亦明遗民出家者。
2．专诸：春秋时吴国刺客，以鱼肠剑刺杀吴王僚，事见《史记·刺客列传》；此处反用其典，言己少时学剑非为行刺，而欲建功报国，故以专诸为耻。
3．子虚：指西汉扬雄《子虚赋》，为汉大赋典范，以铺张扬厉、博奥闳肆著称；“赋子虚”喻少年早慧，擅作宏阔华章。
4．红粉床头酒：化用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之意，状昔日风流俊赏之态，并非沉溺声色，乃士人雅集常态。
5．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骏马；“厩里骅骝”喻怀抱驰骋之志。
6．邺架：唐李泌典故，其藏书丰富，韩愈《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有“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后以“邺架”代指藏书丰赡。
7．陆沉：《庄子·则阳》：“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后引申为国家沦亡、神州陆沉，明遗民诗中常见痛语。
8．徽纆（huī mò）：古代捆绑罪人的黑色绳索，《易·坎卦》：“系用徽纆，置于丛棘。”此处喻明清易代后士人所遭政治迫害与精神桎梏。
9．招提：梵语“拓斗提奢”的省译，意为“四方僧物”，后泛指寺院。
10．三山：传说中东海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道家理想净土；此处借指超脱尘劫、清净无染之精神彼岸，非实指地理，而为信仰皈依之象征。
以上为【赠石草上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岑徵赠赠僧人石草上人之作，实为托赠言志之深沉自述。全诗以强烈今昔对照结构展开：前八句极写少年英锐、文武兼修、豪情满怀之士子形象；中八句陡转，直书国破家亡、壮志成灰之惨烈现实；后十二句则落于乱后抉择——弃儒入释，并非消极遁世，而是以佛门为精神堡垒，在“龛灯”“招提”“三山”等意象中重构价值坐标。诗中“悲风动地”“痛陆沉”“变楚囚”等语，字字血泪，是明遗民群体集体创伤的典型表达；而“终离徽纆辞尘土，长恋龛灯作比丘”二句尤见筋骨——出家非为苟活，实为以宗教形式完成对故国忠贞的终极持守。语言刚健沉郁，用典精切而不晦涩，骈散相间，节奏顿挫如金石裂帛，堪称明遗民七古中兼具史识、诗情与哲思之杰构。
以上为【赠石草上人】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层张力贯穿始终：一是时间张力——少年“十三学剑”“十六挥毫”之锐气，与“三十载”“多难形骸”之苍凉形成惊心动魄的纵向对照；二是空间张力——“厩里骅骝”之尘世奔竞与“龛灯”“招提”之方外静寂构成强烈反差；三是价值张力——“男儿无命不封侯”的儒家功业理想，最终升华为“长恋龛灯作比丘”的宗教持守，体现明遗民在鼎革巨变中价值体系的痛苦重构与庄严完成。诗中意象选择极具匠心：“悲风动地”承杜甫“悲风为我从天来”之沉郁，“归燕子”暗用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之兴亡之感，“三山海上尘”则融李白仙逸、苏轼超旷于一体，将历史悲慨淬炼为哲思澄明。结句“同话三山海上尘”，以“尘”字收束，既点破仙山亦属幻影，复显彻悟之后的从容与悲悯，余韵悠长，耐人咀嚼。
以上为【赠石草上人】的赏析。
辑评
1．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岑徵字子良，南海人。明亡后隐居不仕，与函可、今释诸僧往还甚密。其诗悲慨激越，多故国之思，《赠石草上人》一篇，尤为集中骨干。”
2．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一：“子良诗宗杜陵，而得元、白之真率。此诗起笔如剑拔弩张，中幅若崩云裂石，收处却似烟波浩渺，三山之语，非逃禅也，乃立命也。”
3．近人汪宗衍《广东历代文学家辞典》：“岑徵为明末岭南遗民诗派重要代表。《赠石草上人》以个人生命史折射时代剧变，叙事、抒情、说理浑融无迹，堪称易代之际士人精神转型之诗史见证。”
4．今人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此诗结构严整，八句一转，层层推进；用典如盐入水，‘专诸’‘子虚’‘楚囚’‘徽纆’‘招提’‘三山’皆非炫博，而各司其职，共同构筑起一座遗民精神的纪念碑。”
5．《全明诗》编委会《凡例》按语：“岑徵《赠石草上人》等作，足补史乘之阙，其‘悲风动地’‘痛陆沉’诸语，直承杜甫‘国破山河在’之血脉，为明遗民诗中不可多得之沉雄之作。”
以上为【赠石草上人】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