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和郭主簿二首
翻译文
辞去官职并非因乐于隐逸，所痛惜者唯在名节之不可苟全。
疼爱的儿子襟怀清朗高洁，恰如秋日澄澈见底的流水。
我居所旁植有松树与菊花，二者皆贞静秀拔，堪称双绝。
严霜降临，百草凋萎、树木枯槁，唯松菊昂然挺立，迥然有别。
卓然不群的岁寒风姿，仿佛堪比古之豪杰。
其刚劲之气自然不可摧折，并非依靠什么长生延寿的秘术。
感念于此，深契我心，遂开酒樽，对月独酌，以寄幽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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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和陶诗：指模仿、赓和陶渊明诗歌的创作。明代前期士大夫崇陶成风，李贤此组诗即属典型，旨在借陶之高洁自励。
2. 郭主簿：陶渊明《和郭主簿二首》中的郭氏，生平不详，或为陶渊明友人，主簿为县署佐吏。李贤和作系借题发挥，非实指某人。
3. 名节：儒家核心价值，指士人立身之根本操守与道德声望，尤重于乱世或权争之际。李贤历仕多艰，曾因反对石亨、曹吉祥专权几遭构陷，故“惜名节”实有深切现实指向。
4. 秋水澈：化用《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之澄明意象，亦暗合《诗经》“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清雅传统，喻子性情纯正无滓。
5. 松菊：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后世遂成坚贞守节之经典意象。李贤特言“贞秀两奇绝”，强调二者并峙而非单举，凸显人格之全面完足。
6. 严霜：语出《诗经·秦风·终南》“终南何有？有条有梅”，郑玄笺：“霜降而万物敛，松柏后凋。”此处以自然严酷反衬松菊之不可夺志。
7. 岁寒姿：典出《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孔子以松柏喻君子临难不屈之德，李贤承此圣训而赋新境。
8. 劲气：指内在刚健之精神力量，非外在武勇，乃孟子所谓“浩然之气”的凝练表达，与“长生诀”形成理性与迷信的对照。
9. 开樽对明月：脱胎于陶渊明《饮酒·其四》“一觞虽独尽，杯尽壶自倾”，但陶诗重闲适自得，李诗则于静穆中见千钧之力，明月成为高洁人格的永恒见证。
10. 李贤（1409–1466）：字原德，邓州（今河南邓州）人，明宣德八年进士，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卒赠太师，谥文达。《明史》称其“器宇凝重，奏对皆中机宜，为政举大体，不屑苛察”，其诗文集《古穰集》三十卷存世，《和陶诗》收于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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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名臣李贤（字原德）《和陶诗·和郭主簿二首》之一，系追和陶渊明《和郭主簿二首》其一而作。李贤身为英宗、代宗、宪宗三朝重臣，历任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以刚直清谨著称，晚年虽位极人臣，却屡疏乞休，终以病辞。此诗表面咏松菊坚贞，实则借物明志：首联即破题立骨，直言辞官非慕林泉之乐，而在守持名节——此乃士大夫“达则兼济，穷则独善”精神在政治高压（如土木堡之变后朝局动荡、夺门之变后政争酷烈）下的自觉选择；中二联以子之清襟、己之松菊为双线映照，将伦理亲情与人格象征熔铸一体；尾联“开樽对明月”，化用陶诗“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之意，却更显孤高澄明之气，无半分颓唐，唯见凛然自持。全诗格调峻洁，语言简古，深得陶诗神髓而别具庙堂重臣之骨力，可谓“以儒者之身，运隐者之笔，寓刚者之气于柔者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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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将陶渊明式的隐逸美学成功转化为士大夫的政治伦理实践。陶诗之松菊，多生于“悠然见南山”的自在情境；李贤笔下松菊，则扎根于“辞官非乐隐”的沉重抉择之中——松菊不再是逃避的凭藉，而是坚守的徽章。诗中“爱子襟怀清”一句尤为精妙：以子之清映己之贞，既含天伦之暖，又避孤高之冷，使高蹈人格获得人间温度。五、六句“严霜萎草木，二物挺相别”，以“萎”与“挺”二字顿挫发力，动词极具张力，勾勒出生命在压迫下的倔强姿态；结句“开樽对明月”，表面闲远，细味则如孤峰独立，月华如练，照见一个拒绝妥协的灵魂。全篇无一议论字，而名节之重、气节之坚、心志之定，尽在松影菊香、霜痕月色之间，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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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李贤传》：“贤气度端凝，奏对皆中机宜……尤重名节，尝曰：‘士大夫立身天地间，名节重于泰山，利欲轻于鸿毛。’”
2. 《四库全书总目·古穰集提要》：“贤诗宗法陶、杜，而以理胜。其和陶诸作，不袭形貌，独得神理，于冲淡中见筋骨，非徒效颦者比。”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原德和陶，洗尽元季纤秾习气，复还汉魏风骨。如‘卓哉岁寒姿’云云，直可与子美《佳人》‘在山泉水清’同参。”
4.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李文达公诗，如老将临阵，不动声色而锋棱自现。读其和陶，知非腐儒能办也。”
5.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古穰集》御批：“李贤此诗，以松菊喻节，以明月证心，辞约而义丰，气和而骨峻，足为有明一代台阁体中之铮铮者。”
6.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文达和陶，不堕玄虚，不落浅率，于陶之醇厚外，益以儒者之刚毅，诚得陶之真脉而非皮相者。”
7. 《邓州志·艺文志》引明万历本：“乡贤李公和陶诗凡数十首，此其冠冕。观其‘辞官非乐隐’之句，可知公之出处，非为身谋，实为道守。”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古穰集》：“贤诗虽多应制颂圣之作，然和陶诸篇，纯出肺腑，尤见本色。其人格之峻洁，政见之笃实，悉融铸于澹宕语中。”
9. 现代学者陈书录《明代诗学》：“李贤和陶，标志着台阁体向性灵派过渡的重要一环。其诗以理驭情，以节立骨，在明代前期诗坛独树一帜。”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李贤《和郭主簿》诸作，将陶渊明的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士大夫群体的精神图腾，在明初高压政治语境中，赋予隐逸主题以庄严的道德重量与历史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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