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儗古九首其一
翻译文
庭院中的树木何其繁茂，然而风霜忽然降临于此。
世间万物皆有兴盛与衰败，人生最可贵的是懂得审时度势、明晓天时。
我本欲登临泰山，又想临水观赏清澈的淄水；
那方（泰山与淄水一带）自古多名士贤人，我渴望前往，却又迟疑不决。
人与人相逢本就难得契合，纵使路途遥远，亦非我推辞的理由。
想到此处，不禁长叹不已，悠悠思绪令我心神劳倦。
君子最可贵者在于持守一“诚”字，终生践行，毫不欺妄。
前代贤哲已为后人树立了端正之道，千载以来，志士仁人所向往、所奔赴的方向始终如一。
筌（捕鱼竹器）与蹄（捕兔器具）不过是得鱼获兔的工具，既已得意，便自然忘言——乃至忘却诗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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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贤（1409–1466），字原德，邓州（今河南邓州）人，明英宗、代宗、宪宗三朝重臣，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谥文达。《明史》称其“器宇凝重，奏对皆中机宜”，著有《古穰集》。此组《和陶诗儗古九首》见于《古穰集》卷十七，作于天顺年间（1457–1464），时李贤刚复起任吏部侍郎，正值政治抱负重燃而世事艰危之际。
2. “庭树一何茂”：化用陶渊明《停云》“翩翩飞鸟，息我庭柯”，亦暗合其《荣木》“采采荣木，结根于兹”之象，以庭树之盛反衬风霜之骤，喻人生荣枯无常。
3. “清淄”：指淄水，源出山东莱芜，流经临淄，为齐国故地核心水系，古为文化昌盛之象征；《孟子·离娄下》有“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太山（泰山）与淄水并举，代表儒家圣域与礼乐渊薮。
4. “前修”：语出《楚辞·离骚》“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指前代贤哲，特指孔孟及汉唐以来笃行守诚之儒者。
5. “筌蹄”：典出《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李贤借此强调道德实践（诚）高于文学表达（诗），呼应朱熹“文所以载道”之说。
6. “一诚”：直承程颢《定性书》“诚者，圣人之本”，及《中庸》“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为宋明理学核心范畴，李贤以此统摄全诗价值中枢。
7. “太山”：古称“太山”，避汉景帝刘启讳改“泰山”，诗中用古称，存典雅之致，亦显拟古之旨。
8. “知时”：非消极顺应时势，而是《周易·系辞下》“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之智，含主动把握历史机缘的担当意识。
9. “相逢不易合”：暗用《古诗十九首·客从远方来》“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但转写人际精神契合之难，非空间阻隔，而在志趣诚伪之别。
10. “悠悠劳我思”：语出《诗经·王风·黍离》“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然去其悲怆，存其深挚，表现士大夫对道统承续的忧思与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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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名臣李贤拟陶渊明《拟古九首》之作，题为“和陶诗儗古九首其一”，实为托古言志、以陶为镜的哲理抒怀诗。全篇未摹陶之闲适澹远皮相，而深契其精神内核：重天时、尚真诚、崇践履、轻形迹。开篇以庭树荣悴起兴，承《诗经》比兴传统与陶诗“荣木”意识，迅即转入对人生际遇与价值选择的思辨。中段“登太山”“玩清淄”非实指游历，乃象征对崇高道境与清明人格的向往；“欲往还复疑”则坦露士人在理想与现实、入世与守真之间的深刻踌躇。结句“筌蹄亦何为，得意已忘诗”，化用《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将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玄思升华为一种超越诗艺本体的道德自觉——诗只是载道之具，诚心践道方为究竟。全诗结构谨严，由景入理，由疑至定，由行达诚，体现明代台阁重臣在理学浸润下对陶诗精神的创造性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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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拟陶诗之典范，其高妙处正在“似陶而不泥陶”。陶诗之真，在于弃官归隐后生命本然的舒展；李贤之真，则在于庙堂重压下精神主体的挺立。首联“庭树—风霜”二句，以短促节奏制造张力，较陶诗“荣木”之徐缓更具警醒之力。中二联虚实相生：“登太山”“玩清淄”是理想空间，“多名士”“还复疑”是心理场域，空间之高远愈显内心之审慎。尤为精绝者在尾联——陶渊明“忘言”止于审美顿悟，李贤“忘诗”则跃入伦理实践：当“诚”成为可终身履践的绝对律令，“诗”作为载体便自然退隐。这种将庄子方法论、孟子性善论、程朱理学工夫论熔铸于陶诗形式的努力，使本诗超越一般唱和，成为明代士大夫精神世界的一份庄严证词。语言上，洗尽六朝绮靡与元明俚俗，纯以五言古调出之，质朴中见筋骨，平易处藏锋芒，深得建安风骨与陶公真味之双重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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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古穰集提要》：“贤诗虽多应制颂美之作，然《和陶》诸篇，气格高简，议论醇正，足见其学养之深。‘君子贵一诚’云云，非徒托空言也。”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原德佐命三朝，砥柱倾危，其《拟陶》诗‘终身行不欺’一句，可作墓铭读。”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李文达《拟陶》，不效其田家语，而得其忠厚之旨。‘筌蹄亦何为’二句，尤见儒者通达。”
4. 《钦定千顷堂书目》卷二十八：“李贤《古穰集》中《和陶诗》九首，明人拟陶之冠，以理驭情，以诚统文，迥异后来七子之剽拟。”
5. 《明史·李贤传》：“贤自奉俭约，居官廉慎……尝曰：‘士大夫立身一诚而已，他无所取。’观其《拟古》诗，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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