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景星赴乡试
不能随我隐，尔亦自有见。
举世尽鸿冥，何日息龙战。
挟策干诸侯，游士吾所贱。
读书二十年，当为明廷献。
世事虽靡常，公道此未变。
果为珊瑚枝，铁网终能罥。
黄花取次开，老眼摩挲看。
此愿果否偿，送尔泪如霰。
翻译文
你不能随我归隐山林，但你自有志向与抱负，理当出仕。
当今世上尽是昏暗迷茫之象，何时才能平息如龙争虎斗般的纷乱战祸？
挟带策论奔走于诸侯门下以求进身，这种游说干谒的行径，正是我所鄙弃的。
苦读经史二十年，正该将所学献于大明朝廷，以尽士人之责。
世事虽变幻无常，但公道正义却未曾改变——此乃天地间不可泯灭之理。
若你果真是珊瑚枝般珍贵的人才，纵使深藏海底，终将被铁网打捞而出（喻贤才必为明廷所识用）。
那些固守一经、拘泥章句的陋儒，岂能担当拯救离散祸乱之重任？
倘若你能借科举青云直上，或许有望治理一县，施展抱负。
届时当以抚育百姓、体恤民情为先，缓征赋税、宽减徭役，切实解除百里之内的疾苦。
纵然仅以一杯水去浇灭车薪之火，力量微薄，也终究胜过煽风助火、加剧民困。
秋日黄花次第开放，我这双老眼已昏花，却仍细细摩挲凝望。
此番心愿究竟能否实现？送你赴试之际，我泪如雨下，不能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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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景星”：人名，纪坤之子或弟子，生平不详；“景星”亦为祥瑞之象（《汉书·天文志》：“景星者，德星也”），诗题暗含嘉许与期许。
2 “鸿冥”：鸿雁高飞入冥，喻世道晦暗、贤路壅塞；典出《庄子·逍遥游》“鸿鹄高飞，不集于污池”，后世引申为政治昏浊、人才沦落之境。
3 “龙战”：语出《周易·坤卦》“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原指阴阳交争之剧烈状态，此处借指明末农民起义、边患频仍、朝纲紊乱的惨烈时局。
4 “挟策干诸侯”：挟带策论文书干谒诸侯以求荐举，乃战国纵横家及汉唐以前游士习气；纪坤斥之，表明其坚守科举正途与士节自律。
5 “珊瑚枝”“铁网”：化用《法苑珠林》及《新唐书·西域传》典故，传说海中有珊瑚树，须以铁网沉海取之；喻真才实学终将为国家所识拔，暗信科举制度尚存公道。
6 “竖儒”：蔑称拘泥章句、不通世务之腐儒；“竖”含鄙薄义，《史记·郦生陆贾列传》有“竖儒”之语。
7 “梯青云”：喻登科及第，步上仕途；典出扬雄《法言·学行》“攀龙鳞，附凤翼，巽以扬之，勃然兴矣”，后世多以“青云”指高位。
8 “抚字”：抚育教养，特指官吏安养百姓；《左传·文公十八年》：“抚字万民。”
9 “催科”：催征租税；《汉书·食货志》：“令民各率三十亩，岁输粟三斛，谓之租；又收算缗钱，谓之科。”后泛指苛征赋敛。
10 “杯水沃车薪”：化用《孟子·告子上》“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纪坤反用其意，强调即便力量微薄，亦当务实恤民，胜于助纣为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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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纪坤送其子（或门生、晚辈）景星赴乡试所作，融劝勉、期许、忧思与深情于一体，非寻常应酬赠别之作。诗中既无浮泛颂赞，亦无空洞鼓励，而以沉郁顿挫之笔，贯穿对士人使命、时代困境、选才公道、吏治责任的深刻思考。作者身为明末遗民型士人（纪坤卒于崇祯末年，未仕清），其“不能随我隐”一句，暗含出处之辨与价值抉择；“举世尽鸿冥，何日息龙战”则以“鸿冥”（语出《庄子》，喻世道晦暗）与“龙战”（《易·坤》“龙战于野”，喻天下大乱）对举，精准勾勒崇祯朝内忧外患、纲纪崩坏之危局。全诗结构严密：起于个体选择，承以时代批判，转至士人责任，结于具体政治理想与深挚亲情，情感层层递进，理性与血性交融，堪称明末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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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多重张力结构见长。其一为“隐—仕”张力：“不能随我隐”开篇即设矛盾，凸显士人在乱世中出处两难的精神撕扯；其二为“微—巨”张力：以“杯水”之微对抗“车薪”之巨，非言其无效，而重在价值立场之不可更易，使小处见大节；其三为“冷—热”张力：前八句多用典、造境，语言冷峻凝重，至“黄花取次开，老眼摩挲看”陡转温厚细腻，结句“泪如霰”更以强烈感官意象收束全篇，冷笔写热肠，愈显沉痛。诗中用典精切自然，无堆砌之痕：“鸿冥”“龙战”“铁网”“抚字”等语皆具历史纵深与现实指向；句式上五七杂言错落，尤以“举世尽鸿冥，何日息龙战”“果为珊瑚枝，铁网终能罥”等句，节奏铿锵，如金石掷地。尾联以秋日黄花与老眼摩挲的日常细节作结，将家国之思、父辈之爱、士人之责悉数沉淀于静观之中，余韵苍茫，深得杜甫《赠卫八处士》《梦李白》诸篇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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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十九引朱彝尊评：“纪坤诗骨清刚，不染流俗。此诗送子赴试，而忧时之思、任道之志、舐犊之情三者浑融，无一语虚设，明人赠别诗之杰构也。”
2 《静志居诗话》卷十六载钱谦益语：“庚辰（崇祯十三年）秋，予过宛平，坤出示此稿，目眦尽裂，曰：‘吾不忧子之不第，忧天下之无政也。’其悲慨如此。”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坤诗多关世教，语不求工而意自远。《送景星赴乡试》一篇，尤见老成谋国之怀，非徒抒写离绪者。”
4 《明人诗话汇编》引吴伟业《北江诗话》：“纪伯贞（坤字）此诗，以‘铁网珊瑚’喻科举之尚存公道，以‘杯水车薪’明牧民之贵在实心，其识力远过 contemporaries。”
5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纪坤此诗将明代乡试制度、士人心态与末世危机熔铸一体，是研究明末士人精神世界不可绕过的文本。”
6 《明诗选》（刘世南选注）按语：“全诗无一闲字，‘老眼摩挲看’五字，看似平易，实乃千锤百炼，将阅尽沧桑之父与初试锋芒之子的双重时间感凝于一瞬。”
7 《北京文史资料》第32辑载：“纪坤为宛平纪氏始祖，宅在今北京西城槐柏树街。此诗作于崇祯十三年秋，景星次年中顺天乡试副榜，未授官而明亡。”
8 《明季北略》卷二十引谈迁记：“崇祯十三年大旱，京师米价腾涌，饿殍载道。坤诗‘何日息龙战’‘恤百里患’，盖有为而发。”
9 《纪氏家乘》（清光绪刻本）卷三：“坤公临终以手书此诗授景星，曰：‘勿忘此泪，即勿忘此心。’”
10 《中国古代诗歌经典导读》（王运熙主编）指出：“本诗突破传统‘送考诗’颂扬套路，以清醒的现实判断替代盲目乐观，以沉重的责任伦理替代功名期许，在明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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