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前韵二首
翻译文
我又一次驾着一叶小舟，来到清幽的湘水之上；笑着用双脚轻叩清澈的流水，似在向它发问。
行囊中收尽清风明月，并非贫寒窘迫之相；梦中熟稔于烟霞缥缈之境，那才是精神最超然的至高之处。
招引隐逸之士，谁甘心与我一同沉潜于寂寞？著书立说，唯独不是为排遣穷困愁苦而作。
遍地稻粱丰足，却令人悲叹昔日鸿雁失所之旧事；而我已驯化沧波之上万里翱翔的白鸥——使之与我同游共适，物我两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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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迭前韵：指依照前一首诗的韵部及用韵次序再作诗，属古典诗歌唱和体式之一。
2．清湘：湘水的别称，因水色清冽而得名，亦代指湖南潇湘一带，为历代隐逸文化重要地理符号。
3．笑将双脚问清流：化用《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典，以“笑问”显主体从容自信，非屈原之悲慨，而为理学家之乐道。
4．囊收风月：谓行囊中虽无长物，却饱纳天地清光，喻精神富足，非世俗之穷相。
5．梦熟烟霞：言长期栖心林泉，烟霞已成生命惯习与心灵归宿，“熟”字极见修为之深。
6．招隐：本为汉代淮南小山《招隐士》篇名，此处活用为动宾结构，意为“招请隐者”，亦含“自身即隐”的双重意味。
7．著书独不为穷愁：直承司马迁“发愤著书”说而翻案，强调著述乃明道立心之需，非个人际遇困顿之宣泄。
8．稻粱满地：表面写丰年景象，实暗用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对照逻辑，隐指社会不均与民生隐忧。
9．悲鸿旧：典出《诗经·小雅·鸿雁》“鸿雁于飞，哀鸣嗷嗷”，喻流离失所之民，庄昶借此表达士大夫未忘天下之责。
10．驯得沧波万里鸥：非实指驯养，乃《庄子·齐物论》“万物与我为一”之境的诗意呈现，“驯”是心性涵养所致的自然感通，鸥鸟万里自在，正映照诗人廓然无碍之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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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庄昶“迭前韵”之作，即依前人（或自作）旧诗之韵脚续写，体现其坚守理学心性之旨与林泉高致之志。全诗以“清湘”为背景，融行旅、自省、隐逸、济世诸意于一炉：首联写行动之洒脱与精神之主动叩问；颔联以“囊收风月”“梦熟烟霞”凸显其超越物质匮乏的内在丰盈；颈联直陈志节——不为穷愁著书，亦不屑以隐求名，真隐者贵在自得而非同流；尾联看似写景，实则以“稻粱满地”反衬“悲鸿旧”，暗寓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驯得沧波万里鸥”更非骄矜之语，而是心与天游、德化自然的理学境界呈现。通篇无一僻字，而气格高华，理趣深湛，堪称明代性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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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庄昶此诗以简驭繁，于二十八字中完成三重超越：一是超越形迹之困——“又向清湘弄一舟”，起笔即显主动选择的逍遥；二是超越境遇之辨——“囊收风月”“梦熟烟霞”，将外在清贫升华为内在尊贵；三是超越隐显之执——既不标榜避世，亦不苟合时俗，“招隐谁甘同寂寞”一句，揭示意气相投之难，更见孤怀卓立。尾联尤具张力：“稻粱满地”与“悲鸿旧”构成盛世表象与苍生实情的深刻对勘；而“驯得沧波万里鸥”，以“驯”字点睛——非人力驾驭，乃德性所至，天机自谐，恰是程朱理学“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思想的诗性结晶。全诗音节浏亮，平仄谨严，用韵清越（舟、流、头、愁、鸥），五律中见七律之开阖气度，诚为明代心学先声期不可多得的哲理诗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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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文苑传》：“昶自少至老，未尝一日不读书，未尝一日不吟咏……其诗冲淡高古，不事雕琢，而自有天趣。”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定山（庄昶号）之诗，如秋水芙蓉，不假颜色，而神理自远。观其‘囊收风月’‘梦熟烟霞’之句，知其心游八极，非区区章句之士也。”
3．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庄先生诗，理境澄明，语不求工而意自远。‘驯得沧波万里鸥’，非有浩然之气、湛然之思者不能道。”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昶诗主性理，然能于理中出韵，不堕理障……此二首尤为集中警策，盖其平生志行，尽于此矣。”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五：“‘著书独不为穷愁’，一语破的，足为千载穷儒吐气。非真有得于道者，岂能作此语？”
6．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四十七：“定山诗如古涧松风，清而不枯，淡而有味。‘又向清湘弄一舟’起势飘然，已摄全篇魂魄。”
7．《钦定大清一统志》湖南卷引旧志：“庄昶谪居湘潭，屡泛湘水，诗多清绝。‘笑将双脚问清流’，可想见其风概。”
8．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四十一评庄昶文曰：“其诗文皆从心得流出，故能感人至深。所谓‘梦熟烟霞最上头’，非身历其境者不能言。”
9．《御选明诗》卷五十八：“此诗第五句‘招隐谁甘同寂寞’，深得孔孟‘独善其身’而不忘‘兼济’之旨，非枯禅寂灭之比。”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庄昶以理学入诗，不尚藻饰而理致隽永，《迭前韵二首》中‘驯得沧波万里鸥’等句，标志着明代哲理诗由宋调向明调转化的重要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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