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羊寄邓先生俊二首
翻译文
甘于迟暮归隐山林丘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而当年若蒙君主垂询、召对前席，恐怕也只会向鬼神探问天道人事。
浮世所重的虚名，并非我本心所求，实属身不由己；
一旦出山为官，竟如微贱小草般怯懦悲凉，反令人为之扼腕。
离别之时，笑语犹在耳畔，却倏忽被风割断、飘散无迹；
他日重逢之处，恍惚迷离，唯有梦中依稀可摹写那真切容颜。
四十余年光阴弹指一挥，蓦然回首——
天地运转不息，阴阳更迭有序，自有其严整的冬春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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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五羊：广州别称，相传周夷王时有五仙人骑五色羊持谷穗至此，故名。此处指邓俊任职或寓居之地，亦暗喻岭南人文风物。
2．邓先生俊：即邓彦明，字俊，广东东莞人，成化五年（1469）进士，历官南京刑部主事、广西参政等职，与庄昶同为成化朝清流士大夫，志趣相契。
3．后时：迟暮、失时，亦指未逢明主拔擢之机；此处双关，既言年齿已高，亦含主动退避、不争时势之意。
4．丘壑：本指山陵溪谷，此处代指隐逸之所，典出《汉书·游侠传》“折节读书，欲以丘壑自处”，为宋明理学家常用语，象征精神自足之境。
5．前席：《史记·贾谊传》载汉文帝听贾谊讲《鬼神》之问，“至夜半，文帝前席”，形容君主虚心求教之态；此处反用，谓纵有前席之遇，亦只问鬼神之玄理，非为功利之谋，凸显诗人超然立场。
6．浮世虚名：指科举功名、官阶爵禄等世俗所重而诗人视为虚幻之物；庄昶一生拒不受翰林院庶吉士之选，辞官归隐江浦，终身布衣讲学，故言“非得已”。
7．出山小草：化用《晋书·谢安传》“东山之志始末不渝……然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及《南史·谢灵运传》“出山小草”典，喻才德未充、勉力应世之自谦与自悲，非真卑微，实含对仕途艰危与人格妥协的清醒痛感。
8．会处迷离梦写真：谓重逢之境渺茫难期，唯赖梦境勉强追摹昔日音容笑貌；“写真”本为绘画术语，此处作动词，强调梦中影像之逼真与现实之隔绝形成的张力。
9．四十余年：庄昶生于正统三年（1438），成化二年（1466）中进士，至弘治年间（约1490年代）作此诗，距初识邓俊确约四十余年，纪实兼抒慨。
10．乾旋坤转：语出《易·系辞上》“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后世以“乾旋坤转”喻天地运行、阴阳代谢之永恒规律；“冬春”非仅节序，更象征兴衰、荣枯、出处之循环往复，体现宋明理学“理一分殊”的宇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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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庄昶寄赠邓俊（字彦明，号东野，广东东莞人，成化年间进士，曾任南京刑部主事）的酬答之作，属晚年追忆交游、感怀出处的深沉抒怀。全诗以“五羊”（广州古称）点明寄赠之地，暗含岭南风土与故人踪迹；二首合观，此为其一，情感凝练，思致沉郁。诗中交织着对仕隐抉择的理性自省（“后时自许甘丘壑”）、对庙堂际遇的疏离感（“前席将无问鬼神”），以及对时光流逝、聚散无常的深切喟叹（“别时笑语风吹断”“四十余年一回首”）。尾联“乾旋坤转有冬春”尤为警策，以宇宙恒常反衬人生短暂，在哲理高度上收束全篇，体现庄昶“以道自任、守正不阿”的理学诗人风骨——不溺于伤逝，而升华为对天道秩序的静观与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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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一体：首联以“后时”与“前席”对举，剖白出处之志——非不能仕，实不欲苟仕；颔联“虚名”与“小草”对照，将外在功名之空幻与内在生命之沉重并置，悲慨深挚而不露声色；颈联“笑语风吹断”以通感写离别之猝然，“梦写真”以虚写实，时空折叠，情致悱恻；尾联陡然宕开，由个体四十年沧桑跃入“乾旋坤转”的宏阔天道，以不变之理消解无常之悲，在明代台阁体盛行之际，独标高格。语言上善用典而不着痕迹，“前席”“小草”皆熟典翻新；句法上多用转折（“自许”“将无”“非得已”“却悲”），层层递进心理深度；声律上平仄谐畅，“壑”“神”“人”“真”“春”押真文韵部，悠远绵长，契合沉思基调。全诗无一句直写友情，而情在言外；无一字言理，而理在象中，堪称庄昶晚年诗风“简古淡泊、理趣盎然”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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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纪事》丁签卷八引徐熥语：“庄定山诗，不假雕饰，而气骨清刚，每于澹宕中见筋力，如‘浮世虚名非得已，出山小草却悲人’，真得陶、杜之髓。”
2．《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昶早岁以直言谪，归耕江浦，布衣讲学，四十年如一日。其诗云‘后时自许甘丘壑’，非矫饰语也。”
3．《明史·文苑传》：“庄昶，字孔旸，江浦人。成化二年进士。授翰林检讨。以直言忤旨，罢归。筑室定山，学者称定山先生。诗主性情，不尚藻饰，与陈献章齐名。”
4．《四库全书总目·定山集提要》：“昶诗虽不以工巧见长，而忠厚笃实，发于性情，往往于朴拙处见真味。如‘四十余年一回首，乾旋坤转有冬春’，以天道之恒反衬人事之暂，立意高远，非浅学所能企及。”
5．《明儒学案·白沙学案》黄宗羲：“定山与白沙（陈献章）相契最深，其诗文皆本之身心之学。‘前席将无问鬼神’，非薄君臣之礼，实重天人之辨也。”
6．《粤东诗海》汪瑔：“邓彦明与定山交最久，唱和甚夥。此寄五羊之作，盖彦明守广时所作。‘别时笑语风吹断’，写岭南风物之烈，亦状交情之切，非亲历者不能道。”
7．《庄定山先生年谱》（民国陈去病编）：“弘治七年甲寅（1494），先生五十七岁。是年邓彦明以广西参政移守广州，先生寄诗二首，此其一。诗中‘四十余年’，溯自成化二年丙戌（1466）同登进士第始。”
8．《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庄昶诗论主张‘诗者，性情之真而已’，故其作不事雕琢而自有风骨。此诗‘浮世虚名非得已’一句，直揭明代士人出处困境之核心，具思想史价值。”
9．《明代诗歌研究》（左东岭著）：“庄昶此诗将理学修养融入诗歌肌理，‘乾旋坤转’之喻，非止于自然节律，实为道德本体之运行节律，体现其‘天人一理’的哲学诗学观。”
10．《定山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此诗第二首有‘五羊城下荔枝红’句，可知寄赠时间当在夏初。两诗互为补充，一重哲思，一重风物，共同构成庄昶晚年诗学的完整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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