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李西涯
翻译文
十年风雨，自与长安作别；笑将人间无穷悲欢，尽付于一场幻梦。
纵然浮云终日凝定不动，谁知被弃之妇此心之苦，岂能平复？
水边蘋花繁盛采摘不尽，而江面空阔遥远；湘水浩渺茫茫，归途艰险难行。
读罢屈原《离骚》，恰逢风势骤急；一叶钓船竟被吹送至严子陵垂钓的富春江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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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西涯：即李东阳（1447–1516），字宾之，号西涯，湖南茶陵人，明代内阁大学士、茶陵诗派领袖，与庄昶交谊深厚，曾多次致书劝其出山未果。
2. 长安：此处代指京师北京，庄昶于天顺八年（1464）中进士后入翰林院，成化初年在京为官，故以“长安”借称。
3. 无穷：指世事纷繁、宦海沉浮、功名得失等难以穷尽之人事变迁。
4. 去妇：典出《诗经·卫风·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此处借弃妇形象自喻遭朝廷疏远、被迫去职之遭遇，并非实指婚姻关系。
5. 蘋花：多年生水生植物，古有“采蘋”之礼（见《诗经·召南·采蘋》），象征贞静守节；亦暗用柳宗元《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蘋藻满汀洲”意象，寄寓高洁不染。
6. 湘水：源出广西，北流入洞庭湖，屈原行吟之地，诗中借指忠臣放逐、理想受挫的精神空间。
7. 《离骚》：屈原代表作，庄昶一生服膺屈子风骨，其诗文常以楚辞为精神渊薮，《明史·文苑传》称其“诗出入《离骚》、汉魏”。
8. 子陵滩：即严陵濑，在今浙江桐庐富春江畔，东汉严光（字子陵）隐居垂钓处，为历代士人标举清高守节之象征。
9. 庄昶（1437–1499）：字孔旸，号木斋，江苏句容人，成化二年进士，授翰林检讨，因谏止元宵烟火被贬桂阳州判官，未赴任即归隐金坛茅山，筑“松庵”讲学著述，世称“定山先生”。
10. 此诗作年当在成化中后期，庄昶归隐十余年后，李东阳时任翰林侍讲或侍读学士，屡修书劝其出山，庄昶以诗作答，婉谢而志不可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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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庄昶答李东阳（西涯）之作，表面托寄弃妇之怨、行役之艰，实则借屈骚传统抒写士人去国怀乡、守志不阿的孤高情怀。诗中“去妇”非实指女性，乃自喻——庄昶因直言忤旨，成化二年（1466）与章懋、黄仲昭同上《乞罢元宵烟火疏》遭廷杖贬官，遂辞官归隐金坛，终身不仕，是明代中期著名气节之士。“浮云”喻世事变幻与权位虚妄，“湘水”“子陵滩”则构成双重地理—精神坐标：前者象征忠而见疑的楚辞语境，后者指向东汉严光拒光武征召、垂钓富春的隐逸典范。尾联“风急”“船吹”看似偶然，实为天意所向，凸显其退守本心、与古贤神契的生命自觉。全诗以淡语写深悲，以静景藏烈情，深得杜甫沉郁、屈子幽愤与陶潜冲和之三重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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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十年风雨别长安，笑把无穷作梦看”，起笔沉雄而超逸。“十年”点明贬归之久，“风雨”既实写江南隐居地之气候，更隐喻政治风波之凛冽；“笑把无穷作梦看”五字力透纸背——非麻木之笑，乃历经淬炼后的彻悟之笑，将功名、毁誉、进退悉数消解于庄周式的大梦观照中，境界顿开。颔联“纵许浮云终日定，谁知去妇此心难”，以悖论式对举深化张力：“浮云”可定，喻外物之可控；而“此心难”却不可移易，凸显士人内在节操的绝对性与不可妥协性。颈联转写空间阻隔，“蘋花采采”之明媚反衬“江空远”之苍茫，“湘水茫茫”之浩荡愈显“道路艰”之孤绝，视觉延展与心理重压相生相成。尾联最见匠心：读《离骚》本属静思，忽遇“风偶急”，钓船“吹上子陵滩”，看似偶然巧合，实为精神感召下的必然归宿——屈子之忧思与子陵之高蹈，在此瞬间叠印，诗人不期然而至圣贤之境，物我两忘，天人合一。全诗无一僻字，而典故浑化无痕；不用浓墨重彩，而气骨峥嵘，堪称明代七律中融合楚骚风神与隐逸哲思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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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昶自少至老，未尝一日不读书……诗文皆自写胸臆，不蹈袭前人一字。”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庄检讨昶》：“定山之诗，如寒潭秋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其志则如砥柱中流，虽万折必东。”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引徐献忠语：“木斋诗清刚简远，得唐人之骨，而兼楚骚之魂，非徒摹拟者所能及。”
4. 顾嗣立《元诗选·凡例》附及明人：“明之中叶，庄定山、陈白沙并以理学名家而擅诗笔，其诗不尚华缛，务归真朴，而格力遒上，足追盛唐。”
5. 《四库全书总目·庄定山集提要》：“其诗主性情，不主格律；尚风骨，不尚雕琢。如‘读罢《离骚》风偶急，钓船吹上子陵滩’，信手拈来，自成妙谛，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道。”
6.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三评庄昶：“其出处大节，皎然如日星；其诗文亦如其人，无一语欺心，无一字徇俗。”
7.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定山此诗，以去妇自况，而结穴于子陵滩，非独慕高隐也，盖谓君臣之义已尽，惟存天地之大闲耳。”
8.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庄定山集》御批：“庄昶诗格清峻，志节坚贞，观‘钓船吹上子陵滩’之句，知其心迹之不可夺也。”
9.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庄昶此诗将政治失意升华为文化人格的自我确认，是明代士大夫精神独立意识的重要诗学表达。”
10. 《全明诗》卷一百七十九按语：“此诗为答李东阳而作，然通篇不涉酬应之套语，唯以典实铸魂，以意象立骨，堪称明代唱和诗中‘不答之答’的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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