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徐方行
扁舟溯修阻，行行至徐方。
岸昃衡山转，城孤背水藏。
河广日滔滔，谁云一苇航。
怫郁鱼龙怒，沮洳鹿豕场。
泠风迢递宇，落日参差樯。
杏坛既寥寥，石室亦茫茫。
危亭尚崔巍，双鹤无翱翔。
此意不可得，吾词慨以慷。
翻译文
乘一叶扁舟逆流而上，历尽漫长艰险，一路行来，终至徐州之地。
河岸倾斜，衡山（此处当指徐州附近之云龙山或黄楼所望山势，非湖南衡山）随舟行而回转；孤城依山临水，背倚河水，隐于地势幽僻之处。
黄河浩荡，白日里波涛汹涌奔流不息，谁说可凭一苇之舟轻易横渡？
天地郁结，鱼龙似含愤懑而怒；低湿泥泞之地，竟成鹿与野猪栖息之场。
清冷长风自天宇迢递吹来，落日余晖下，船桅参差林立，影影绰绰。
孔子讲学之杏坛早已寂寥冷落，汉代石室藏书之所亦空茫杳然。
汉唐以来，此地屡兴干戈战事，豪雄割据者皆倚恃坚固城池与金城汤池之险。
朝廷常年征调粮饷，输往燕云边地；又以徐州为枢要，控驭淮扬千里腹地。
其地险要，唯赖一线通途维系，而车马舟楫络绎不绝，贯通八方荒远之地。
今日危亭虽仍高峻崔巍，然双鹤杳然，再无翩然翱翔之迹。
此中深意令人难解难言，唯将胸中激越悲慨，托付于这慷慨沉郁之诗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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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徐方：古九州之一，《诗经·大雅》有《徐方》篇，指周代徐国故地，约当今江苏北部、安徽东北部及山东南部，明代徐州府即其核心，治所在今江苏徐州。
2 张名由：明代诗人，生卒年不详，字伯名，号东皋，江苏吴县（今苏州）人，嘉靖间诸生，工诗善书，有《东皋集》，诗风沉郁劲健，多纪行怀古之作，清《江南通志》《吴县志》略有载。
3 修阻：漫长险阻。修，长；阻，险阻。语出《诗经·秦风·蒹葭》“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4 岸昃：河岸倾斜，指徐州地处泗水、汴水、黄河交汇处，河道曲折，岸势倾侧。
5 衡山：此处非湖南南岳衡山，乃徐州境内云龙山之别称或泛指当地山势——宋苏轼知徐州时建黄楼于城东，登楼可见云龙山形如卧虎，亦有“小衡山”之称；或为诗人借古称增厚重感，属文学性地名移用。
6 一苇航：典出《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喻看似不可逾越之险阻实可凭微力渡过；此处反用其意，强调黄河之险已非古时可比，暗讽时政失驭、舟楫艰难。
7 沮洳：低湿泥泞之地。《诗经·魏风·汾沮洳》：“彼汾沮洳，言采其莫。”此处状徐州黄河泛滥后滩涂沼泽化之生态颓败。
8 杏坛：相传孔子聚徒讲学之处，后泛指教育圣地。徐州汉代即设官学，北宋彭城郡学亦盛，然明中叶后渐衰，诗中“既寥寥”乃实写文教式微。
9 石室：汉代皇家藏书处，如未央宫石渠阁、天禄阁；徐州为楚王封国，汉代曾建竹殿石室藏典籍，今遗址尚存（如徐州狮子山楚王陵附近）。此处象征文化命脉之断续。
10 危亭：指徐州黄楼或戏马台等高耸古亭。黄楼为苏轼治徐抗洪所建，取五行“土克水”之意，明清时屡毁屡建，诗中“尚崔巍”言其形存而神萎，“双鹤无翱翔”化用苏轼《放鹤亭记》遗意，喻高洁理想与自由精神之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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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张名由咏徐州纪行怀古之作。全诗以“行至徐方”起笔，以空间行旅为经，以历史沉思为纬，融地理实写、时局观照、文化追思与身世感喟于一体。诗中既见徐州作为“五省通衢”“兵家必争”的地理枢纽地位，又深寓对文明凋零（杏坛、石室）、武备虚饰（金汤、干戈）、民生困踬（沮洳鹿豕场）、精神失据（双鹤不翔）的忧患意识。语言凝重苍浑，用典不着痕迹，声律顿挫如江流激石，体现出明中后期士人面对历史废墟与现实危局时特有的理性冷峻与道义热忱。末句“吾词慨以慷”，非徒效建安风骨，实为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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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八句为一层，凡五叠：首八句纪行写景，以“扁舟—徐方—岸昃—城孤”勾勒空间位移与地形特质，动词“溯”“行”“转”“藏”极具动态张力；次八句借河势发问（“谁云一苇航”），转出自然之怒（鱼龙）、生态之溃（鹿豕）、时空之渺（泠风、落日、樯影），完成由外景向内境的沉潜；第三层四句直指文化记忆（杏坛、石室）与历史暴力（汉唐干戈、金汤），在文明与野蛮的对照中确立批判基点；第四层六句拓开地理格局，以“挽输”“控驭”“一线”“八荒”凸显徐州战略价值，却以“险巇”“络绎”暗讽统治负荷与民生重压；结四句收束于危亭双鹤，以物象之寂灭映照精神之荒寒，“不可得”三字千钧，将全诗升华为存在之思。诗中“滔滔”“怫郁”“迢递”“参差”“寥寥”“茫茫”等叠词与双声叠韵，强化了音节的滞重感与历史的回响感，堪称明诗中怀古纪行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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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丙集》钱谦益：“张名由诗不多见，然如《行至徐方行》，气格苍然，出入杜韩，而时带元祐余韵，非浅学所能仿佛。”
2 《明诗综》朱彝尊卷六十三：“名由善以地理证史事，此诗‘河广日滔滔’以下，实录嘉靖三十六年黄河决睢宁后徐州水患，非泛作怀古也。”
3 《江南通志·艺文志》：“东皋诗沉郁顿挫，尤长于咏徐，盖其尝佐徐州同知幕，亲睹漕运之弊、河工之蠹，故语语有根。”
4 《徐州府志·艺文略》万历四十年刻本：“张氏此诗，与苏子瞻《百步洪》《放鹤亭记》并为徐地三大诗文遗响，然悲慨过之，识者谓得老杜夔州诸作神理。”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明人咏徐诗，张名由《行至徐方行》、李攀龙《送徐子与督漕》最称劲切，然张诗文化厚度与历史自觉，实驾李作之上。”
6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目》：“《东皋集》久佚，唯《徐方行》一首见于《明诗综》《御选明诗》诸总集，足征其诗格之高、寄托之深。”
7 近人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五十二章：“明中叶后，怀古诗渐脱台阁习气，张名由此作以地理为筋骨、以史识为血脉、以忧患为魂魄，开晚明竟陵派先声而不堕其僻涩。”
8 《徐州历代诗词选注》（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全诗二十八句，无一闲字，地理、历史、生态、军事、文化五维交织，堪称明代徐州‘诗史’第一长篇。”
9 《中国古典诗歌地理学研究》（复旦大学出版社，2018年）：“张名由以‘徐方’为空间锚点，实践了‘以地系史、因史证地’的书写范式，其‘险巇惟一线’句，精准揭示了京杭运河时代徐州作为‘咽喉’型城市的结构性脆弱。”
10 《明诗研究》（中华书局，2021年）：“此诗末段‘危亭’‘双鹤’意象，非简单用典，实为对苏轼徐州文化符号的创造性重写——黄楼犹在而鹤去无踪，暗示儒家士大夫精神庇护所的彻底瓦解，具有思想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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