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乳入池与珠璧水合味合则杂余截竹为筒命小僮持向乳缝处承注八罂因以所贮惠泉比尝觉远逊此易曰山下出泉蒙此
翻译文
珍重这甘美清芳的泉水，汲取方式尤为殊异：截取一段竹筒，命小童持筒对准石乳滴落的缝隙承接，共得八罂（瓶）；再以所贮藏的惠山泉水相比较，尝之顿觉惠泉远为逊色。《易经》有云：“山下出泉，蒙。”——此即蒙卦之象，象征泉水初生、滋养万物而未彰之始态。
张国维《石乳入池》诗曰：
珍重甘芳挹注殊，一筒中引万玑珠。
坐观偷渡违行地，领略初生胜啖臾。
庐岫飞流宁复稚，江心远没亦成奴。
法同抱瓮非机事，谷里经纶总是愚。
（今译）：
格外珍视这甘美芬芳的石乳泉水，其汲取之法迥然不同——仅凭一支竹筒，便从中导引出万千如明珠般晶莹剔透的水滴。
静坐旁观，见泉水悄然渗过岩隙、违逆寻常水道而潜行暗渡；此时所体味的，正是生命初萌、本真未凿之妙境，其清绝隽永，远胜于大快朵颐之俗乐。
庐山香炉峰的飞瀑纵然雄奇奔放，岂能再保其初生之稚拙纯真？长江中心名闻天下的“江心水”（指唐代以来誉为第一的镇江中泠泉），纵然远播湮没于世，终究也沦为人工品评之附庸。
汲取此泉之法，恰如古之野老抱瓮灌园，不假机巧，不事智术；反观世人于幽谷之中自诩经纬天下、运筹帷幄，实则皆属愚妄——真正的大道，正在无心、无机、无名的自然之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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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石乳：钟乳石渗出之水，古人视为极清冽甘美的天然灵泉，富含矿物质，常积于岩穴池中。
2. 珠璧水合：原句“石乳入池与珠璧水合味合则杂”，意谓石乳滴入池中，若与普通池水（或喻如珠玉般洁净但非本源之水）相混，则其纯味反被淆乱；强调石乳须独立承取，方显真味。
3. 截竹为筒：用中空竹节制成导流器具，为古代汲取岩隙细流之简朴方法，体现因势利导、不伤自然之工。
4. 八罂：罂，小口大腹陶制容器，此处指所接得之八罐石乳水。“八”或为实数，亦含“周备”“丰足”之意。
5. 惠泉：即江苏无锡惠山泉，唐代陆羽评为“天下第二泉”，明代仍为士林推崇，此处用以反衬石乳之更胜一筹。
6. 《易》曰“山下出泉，蒙”：出自《周易·蒙卦·象传》：“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蒙卦上艮（山）下坎（水），象征山下泉水初涌，蒙昧未开而生机内蕴，正合石乳初生、清微淡远之象。
7. 万玑珠：玑，不圆之珠；万玑珠，喻石乳水滴晶莹纷落、大小错落而光华内敛，非炫目之完璧，却具天然之真美。
8. 偷渡违行地：指石乳不循地表水道，而悄然穿岩越隙、潜行暗涌，似“偷渡”于常规地理逻辑之外，凸显其超逸性与不可控性。
9. 啖臾：啖，吃；臾，通“腴”，肥美之味，引申为感官享乐之酣畅。此句谓体味初生之泉，其精神愉悦远超口腹之欲。
10. 抱瓮：典出《庄子·天地》，汉阴丈人拒绝使用槔（汲水机械），坚持抱瓮灌园，以为“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主张守拙存真；诗中以此喻汲取石乳之法，重在顺乎自然，而非巧取豪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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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明代水利名臣张国维亲历“石乳入池”之实境为背景，借泉写志，托物言理。全篇紧扣“石乳”这一天然钟乳水脉意象，将物理之清冽、生成之幽微、汲取之朴拙，升华为对本真之道的哲思礼赞。首联以“珍重”“殊”“万玑珠”三词层递强化泉质之贵与取法之异；颔联“偷渡违行地”化静为动、拟人入神，凸显自然之自在不羁；颈联以庐山飞流、江心名泉为反衬，揭示外在声名与内在本真之根本分野；尾联援《庄子·天地》“子贡见汉阴丈人抱瓮而出灌”典故，直斥机心巧伪之害，归旨于“愚”——此“愚”非愚钝，乃《老子》“大智若愚”之愚，是摒弃人为造作、返归天道浑全的生命自觉。全诗思致深邃，理趣交融，堪称晚明士大夫山水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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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意脉贯通。起笔“珍重”二字定调，赋予石乳以人格化的崇高地位；次句“一筒中引万玑珠”，以微小竹筒与万千珠玉形成张力，小中见大，朴中见华。中二联对仗精工而意象奇崛：“偷渡违行地”将地质渗流写得诡谲灵动，“初生胜啖臾”则将哲学体验落实于味觉通感，举重若轻。颈联转以庐山飞流、江心名泉为镜像，在空间（庐岫—江心）、时间（宁复稚—亦成奴）双重维度上解构世俗价值序列，彰显石乳“不争而善胜”的本体优位。尾联收束于“愚”字，表面自贬，实为最高肯定——所谓“谷里经纶”，讽刺那些在幽僻之地犹自标榜治国平天下之术的迂阔者；真正的“经纶”，正在于如山泉般默然出蒙、润物无声。诗中无一“清”“洁”“高”字，而清绝之气贯注全篇，洵为以少总多、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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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张公石乳诗，不惟状泉之奇，实写心之澄。‘偷渡违行地’五字，可入《水经注》补遗。”
2.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忠敏（张国维谥号）此诗，以泉喻道，机锋内敛。‘法同抱瓮’二句，深得漆园（庄子）遗意，非徒工于咏物者。”
3.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张国维身为督师抗清重臣，诗中却无半分火气，唯见山泉般沉静与坚定。‘谷里经纶总是愚’，乃乱世中一种清醒的退守，更是对虚妄功名的彻底祛魅。”
4. 《四库全书总目·忠敏文集提要》：“国维诗多关军国，独此篇纯写林泉，而骨力遒劲，盖其胸中自有丘壑，非苟作闲适语也。”
5. 明·陈子龙《安雅堂稿》跋语：“读张公石乳诗，如饮初乳，清冷沁骨，然后知世之嗜浓醪者，未尝知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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