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夜迭前韵
翻译文
云车月驾，本应由仙人收驭；而今却与亭台相契，高悬于楼阁之巅。
月影轻曳于轩窗之间，仿佛涵纳着远方飞泻的瀑布；凌空高耸的楼阁俯瞰着澄明高远的秋日山川。
邀约延揽四时风物，竞相争胜于人境；揽驻湖光山色，任清辉如水般自在流淌。
何必再夸说官府所酿之酒醇美？世间若知此境，当笑我如丁令威化鹤归扬之痴绝——岂须借酒浇愁，方得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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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十三夜”：指农历八月十三夜，临近中秋，古人常于此夜赏月赋诗，别具清旷之致。
2 “迭前韵”：即次韵，依照前人诗作的韵脚（此处当为与某首《十三夜》诗同用“头、秋、流、州”四韵）进行唱和。
3 “云軿（píng）月驾”：軿为有帷盖之车，云軿月驾合指仙人出行所乘之车驾，典出《汉武帝内传》及道教文献，喻高洁超逸之境。
4 “合着亭台在上头”：谓月华与人间亭台天然契合，仿佛共居天宇之巅，“合着”即相合、相宜之意。
5 “曳影轩窗”：月光如练，缓缓移动于窗棂之间，“曳影”状光影之轻灵绵长。
6 “远瀑”：非实指瀑布，乃诗人遥望夜色中苍茫山势，以“瀑”喻其飞动之势与清寒之气，属通感修辞。
7 “阿阁”：四面有檐的高峻楼阁，《三辅黄图》载“阿阁，四阿之阁”，此处泛指精雅高敞之建筑。
8 “揽驻湖山放月流”：“揽驻”谓收摄、挽留；“放月流”谓任月华如水倾泻奔流，二字看似矛盾，实写主客交融之妙——既主动揽景，又从容放任，体现天人合一之旨。
9 “官酝”：官府所酿之酒，明代地方常设酒坊，所酿称“官酝”，此处代指世俗享乐或功名羁绊。
10 “鹤扬州”：用丁令威化鹤归辽东，叹“城郭如故人民非”典（见《搜神后记》），后世多简作“鹤归”“鹤扬州”，此处反用其意：世人若见此清绝之境，当笑我如鹤归扬州般不食人间烟火，实则自矜超然，非真慨叹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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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程嘉燧“十三夜”次韵之作，承前人题意而翻出新境。全诗以清空高逸之笔，写中秋月夜登临之思，既具宋元遗韵，又见晚明士大夫特有的疏朗襟怀。首联以“云軿月驾”起兴，将人间亭台与天上仙踪并置，立意超拔；颔联“曳影”“行空”一静一动，虚实相生，空间张力极强；颈联“招延”“揽驻”二语，以主动姿态统摄自然，显出主体精神之昂扬；尾联宕开一笔，借“鹤扬州”典故自嘲自解，不落俗套地消解了传统月诗易陷的孤寂悲慨，转而呈现一种通达洒落、物我两忘的哲思境界。诗中无一句言“月”而月色满纸，无一字写“闲”而闲情毕现，足见作者锤炼之功与胸次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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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嘉燧此诗深得王维、孟浩然之神理，而兼有宋人理趣。其结构谨严：首联破题造境，以仙凡交汇定调；颔联工对精警，“含远瀑”之“含”字力透纸背，将视觉纵深转化为心灵容纳；“俯高秋”之“俯”字更以楼阁拟人，赋予空间以主体观照。颈联转入人事，“争人胜”三字暗藏机锋——非与人争，乃与天地争清胜；“放月流”之“放”，较“泻”“照”“洒”诸字更显从容自信。尾联尤见匠心：“何得更言”以反诘振起，“世间应笑”以谐语收束，表面自嘲，实则将“鹤化”之悲慨升华为对精神自由的礼赞。全诗音节清越，四韵皆平声（头、秋、流、州），一气流转如月华倾泻，正与其“放月流”之旨浑然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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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孟阳（程嘉燧字）诗如秋涧鸣琴，泠然自远，不假雕饰而风骨自高。”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嘉燧诗清丽婉约，出入王、孟、韦、柳之间，而时带宋人筋骨，尤善以淡语写深境。”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七：“‘曳影轩窗含远瀑’一联，人争诵之，以为得画理、通禅机、兼有诗魂者也。”
4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五十六引徐枋语：“孟阳登眺之章，每于静穆中见飞动，于简淡处藏千钧，非深于绘事与玄理者不能至。”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何得更言官酝美，世间应笑鹤扬州’，结语隽永，以谐寓庄，深得少陵‘人生不相见’之遗意，而风致过之。”
6 吴景旭《历代诗话》卷六十七：“明人咏月，多堕香奁、宫体二途，独孟阳数章，能脱尽脂粉气，直追盛唐清响。”
7 《四库全书总目·松圆浪淘集提要》：“嘉燧诗格清迥，思致幽微，其登临怀古之作，往往于萧散中见沉郁，于简远中寓精思。”
8 傅山《霜红龛集》卷三十九：“读孟阳‘揽驻湖山放月流’，始信诗可通画，画可通禅，三者一源，唯在心闲。”
9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程孟阳为云间派先声，其诗不尚奇险，而字字经锤炼；不事铺张，而句句有余味。‘招延风物争人胜’，真名士吐属。”
10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引施闰章语：“松圆（程嘉燧号）十三夜诗，清光满幅，读之如濯冰壶，二十年来未尝一尘点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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