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过虞山塔院兰公话旧
翻译文
湖畔春草青青，令我忆起往日美好的相会之期；如今再度放舟湖上，正值夏日林木繁茂、生机盎然。
平生游戏笔墨，自然通晓绘事之道；久居禅院安心修持，早已搁置吟诗之习。
半江之上，虞山古塔的倒影随水摇曳，迎送远行的帆影；曲折小巷中，诵经之声缓缓飘出院墙，余韵悠长。
当年曾趁着野外清冷的月色，专程拜访我的授业恩师；而今故房犹在，唯见碧绿的梧桐枝干苍老静立，空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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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虞山塔院：位于江苏常熟虞山北麓，即兴福寺附近之古刹，明代为江南著名禅林，亦为文人雅士参访栖隐之地。
2．兰公：指塔院住持或资深僧人，姓名不详，当为程嘉燧旧识，或为其学佛问道之师友。
3．佳期：指早年与兰公在此地相聚、论道、游赏的美好时光。
4．扁舟：小船，代指诗人昔日泛舟尚湖、往来塔院之闲适行迹。
5．夏木滋：夏日草木繁盛茂密，《楚辞·九章》有“夏木兮萋萋”，此处状重游时景物之葱茏。
6．游戏自来通绘事：谓作画如游戏般自然通达，不拘形似而得神理，体现程嘉燧作为“松江画派”先驱重写意、尚性灵的绘画观。
7．安禅：安心修习禅定，指诗人长期亲近佛法、息心止观的生活状态。
8．半江塔影：虞山塔（传为南宋方塔或兴福寺塔）临尚湖而建，倒映江中，为当地胜景。
9．本师：指传授佛法或指导修行的师父，此处或特指兰公，或另指程氏早年皈依之高僧，因重访塔院而忆及。
10．碧梧枝：梧桐为佛教圣树，亦象征高洁与寂历，古寺多植。“空老”二字力重千钧，既写枝干苍劲之态，更透出岁月空寂、物是人非之深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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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程嘉燧晚年重访虞山塔院、与兰公（当为塔院高僧兰若法师或俗名带“兰”字的旧友）叙旧所作，融怀旧、禅思、画意、身世之感于一体。首联以“春草”“夏木”点明重游时节，暗含时光流转之慨；颔联自述艺事与禅修之平衡——“游戏通绘事”显其文人画家洒脱本色，“安禅废吟诗”则见其向内收敛、归心寂静的晚岁取向；颈联工对精妙，“半江塔影”写视觉之空灵辽远，“曲巷经声”状听觉之幽微绵长，一动一静，一远一近，尽得佛院清寂气象；尾联“曾访本师乘野月”追忆青年求法之虔诚，“旧房空老碧梧枝”以物之恒常反衬人之迁变，梧桐枝老而人已非昔，深婉沉郁，余味无穷。全诗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不假雕琢而气格高华，典型体现程氏“诗画一体、禅儒交融”的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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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联以“忆”字领起，时空双线并进：“湖边春草”是眼前实景，亦是记忆触发点；“重放扁舟”则由忆而行，完成今昔勾连。颔联陡转笔锋，由外景转入内心剖白，“游戏”与“安禅”看似矛盾，实则统一于文人禅者的双重身份——以画为方便，以禅为究竟。颈联为全诗诗眼，“半江”与“曲巷”、“塔影”与“经声”、“迎帆远”与“出院迟”，空间阔狭相生，动静互摄，视听交响，将佛院地理特征与宗教氛围凝练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禅境图式。尾联收束于“梧桐枝”这一意象，看似写物，实则写心：“空老”二字既状梧桐之苍然，亦喻自身之迟暮、师友之凋零、道缘之幽微，含蓄深沉，不言悲而悲自见。全篇无一“旧”字直说，而处处是旧；不着“情”字点破，而字字含情。程氏诗风素以“清真简远”著称，此作堪称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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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孟阳（程嘉燧字）诗如秋涧鸣琴，清泠可听；画如孤云出岫，萧散绝尘。其诗不以词藻胜，而以气格胜；不以声律缚，而以神理行。”
2．朱彝尊《明诗综》卷五十九：“程嘉燧诗，源出韦、柳，兼参王、孟，冲和澹宕，无明末叫嚣之习。”
3．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孟阳游迹遍吴越，每至古刹，必有题咏。此《重过虞山塔院》一章，语淡而旨远，景近而意遥，足见其禅悦之深、故旧之笃。”
4．汪琬《尧峰文钞》卷三十五《跋程孟阳诗稿》：“孟阳晚岁屏居嘉定，罕接人事，惟与方外游。其诗愈简，其思愈深，如寒潭印月，了无痕相。”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语：“程孟阳诗画皆入逸品，其诗尤得王右丞遗意，不落宋元以后蹊径。”
6．《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七：“嘉燧诗格清迥，不染当时纤仄之习，虽篇什未富，而意境自高。”
7．谢正光《明遗民诗选注》：“程氏此诗‘旧房空老碧梧枝’一句，与王维‘空山不见人’同机杼，皆以‘空’字摄万境，非徒写景，实写心也。”
8．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程嘉燧为晚明诗画禅三绝之代表，其题寺观之作，往往以简驭繁，于寻常景语中寄深沉哲思，此诗即典型。”
9．《常熟县志》（乾隆版）卷二十八《艺文志》：“塔院旧有程孟阳诗刻，今佚。惟《海虞诗苑》载此篇，称为‘重过诸作之冠’。”
10．《虞山历代诗钞》（民国铅印本）：“此诗不着议论而禅味自浓，不言沧桑而世变毕见，孟阳七律之极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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