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李茂修还山省母
男儿远图几年志未得，引领弯弧向属国。秋风辞家今始归，颜状惨淡气抑塞。
忆昨荐士尚书郎，知尔善射闻四方。中丞侧耳识名字，辕门长揖生辉光。
翻译文
男子汉志在远图，多年抱负却迟迟未能实现，只能引颈张弓，遥望西北边疆的属国而长叹。如今秋风萧瑟，终于辞别京城、离开官府，启程返乡探母；但面容憔悴黯淡，气息沉郁压抑，满怀悲慨。
回想当初，尚书郎（指兵部官员）曾举荐贤才，深知你精于射艺，声名早已传扬四方。西陲巡抚（中丞）亦侧耳听闻你的名字，你在军门长揖行礼时，顿使幕府生辉、满座增光。
西秦一带自古多出勇猛武士，灵州、夏州（今宁夏一带）尤产英杰，人人擅使长弓、挥舞大刀，更精于骑术。当时命你与万人同场较射，众人齐声喝彩，一致推举你为魁首。
然而你奔赴幕府之后，却迟迟徘徊不前，并非懈怠，实因报效国家无由进阶，只能凭自身努力艰难立身。乡里那些轻薄无知者切莫讥笑你——须知你母亲此刻正独守寒舍，在简陋的厨房中操持辛劳，贫苦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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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茂修：生平不详，明末武艺卓异之士，曾入西北边镇幕府，后辞归侍母。
2．属国：汉代设属国都尉以安置归附少数民族，此处泛指西北边疆，暗指明代延绥、宁夏、甘肃等九边重镇。
3．尚书郎：明代吏部、兵部等六部属官，此处特指兵部郎中，有荐举边才之权。
4．中丞：明代都察院副都御史或巡抚之尊称，常兼理军务，节制边镇。
5．辕门：古代军营大门，两车之辕相向交接成门，代指军府、幕府。
6．灵夏：灵州、夏州，唐代已为西北军事要地，明代属陕西行都司，即今宁夏灵武、银川一带，以产良马、多劲卒著称。
7．较射：比试射术，明代边镇考核武官及士卒的重要方式，常于校场集万人观瞻。
8．趋幕府：投奔节度使、总督或巡抚所设军政幕僚机构，为明代布衣武士入仕重要途径。
9．陶母：指东晋名将陶侃之母湛氏，以教子严正、安贫守节闻名，《晋书》载其“截发易酒”“封鲊责侃”等事，为古代贤母典范。
10．厨间正苦辛：化用陶母典而翻出新意，不言享禄奉养，而写老母于贫寒灶下操劳之实况，凸显孝子归心之切与现实之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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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程嘉燧送友人李茂修归乡省母所作，表面写离别，实则融忠孝两难、功名困顿与人伦至情于一体。诗中未作泛泛劝慰，而以刚健笔力勾勒出一位怀绝技而不得展、重功业而不忘本的儒将形象。前半极写其武艺超群、声名远播之盛况，后半陡转，落笔于“报国无阶”之郁塞与“陶母厨间正苦辛”之沉痛，形成强烈张力。结句用东晋陶侃母“截发延宾”典故反写——非显荣奉养，而是直面贫寒中的慈孝本真，使全诗超越一般赠别诗的应酬格套，升华为对士人精神品格的庄严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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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嘉燧此诗深得杜甫《壮游》《奉赠韦左丞丈》之沉郁顿挫，兼取岑参边塞诗之雄浑气骨，而注入晚明士人特有的伦理自觉。开篇“男儿远图”四字如金石掷地，立骨定调；“引领弯弧向属国”以动作写志意，画面感与力度兼具。中段铺陈荐举、识名、较射三重场景，节奏急促，声势浩荡，极写其才之不可掩；“齐声共呼出君下”一句，活现万众倾服之场面，堪称神来之笔。然“来趋幕府何逡巡”陡然一跌，由外烁之荣转向内敛之困，“报国无阶自致身”七字凝重如铁，道尽明代中下层武职人员升迁无路之普遍困境。结尾“里中轻薄休相笑”以斥责口吻振起，继以“陶母厨间正苦辛”收束，不作哀语而悲情自涌，不言孝字而孝思彻骨。全诗结构如弓弦张弛有度，语言质朴而筋力内充，是明诗中少见的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的赠别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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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孟阳（程嘉燧字）诗清稳深秀，不假雕饰，而神理自足。此诗送茂修归省，于功名之慨、风木之悲，两无所偏，真得温柔敦厚之旨。”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三：“嘉燧善以古乐府法入近体，此篇‘秋风辞家’‘颜状惨淡’数语，直追老杜《羌村》笔意，而结处用陶母事，尤见匠心。”
3．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九：“李茂修不见他书记载，赖此诗略存其人风概。‘西秦猛士产灵夏’云云，可补《明史·兵志》边镇武备之遗。”
4．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通体无一闲字，起结尤见章法。‘报国无阶’与‘陶母苦辛’对勘，忠孝之义两全，非深于诗教者不能道。”
5．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松圆诗稿提要》：“嘉燧诗主性灵而不废格律，此篇叙事井然，抒情沉挚，于明季赠答体中最为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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