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仆宿永福寺同赋空字
翻译文
萧然清寂，我身何所有？唯有一只瓢、一领斗笠，与青衣小童相伴。
居此可堪为山中之长，来时必先向石公（山神或寺中石像）虔诚问讯。
梅花开得迟缓，仿佛在殷殷待客；松枝初生嫩绿，已悄然感知风之来意。
仅在此东林社（永福寺之雅称）宿上一夜，便见佛前花龛静对淅沥冷雨，天地澄明，万相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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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圣仆：诗人自谓，谦称自己为圣道之仆，含皈依佛理、奉行清修之意。
2．宿永福寺：指夜宿于杭州（或绍兴）永福寺。明代浙东多有永福寺，此处当指杭州灵隐寺旁之永福寺，属“东南佛国”胜地。
3．瓢笠：僧人行脚所携之器，瓢盛水，笠遮阳，代指简朴出尘之行装。
4．青童：道家称侍童为青童，此处或实指随侍小僧，亦暗喻纯真无染之本心。
5．山长：本为书院主讲者之称，此处活用为山中主人、山林之主，显其与自然合一之自在身份。
6．石公：山中巨石或寺中石佛、石神之尊称，古人常以“石丈”“石公”敬称有灵性之石，此处寓对自然与信仰的双重礼敬。
7．梅迟若待客：梅花开晚，诗人拟其有情，似专为迎客而迟放，以静写情，反衬山寺之幽寂与宾主之契然。
8．松嫩已知风：新发松芽柔弱却敏于感风，化用《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之意，言微物亦通天机，暗喻禅者触目菩提、即事而真。
9．东林社：原指东晋慧远于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后泛指高僧大德聚众修净、参禅之雅集。此处借指永福寺为当代东林，彰显其禅净双修之宗风。
10．花龛：供奉佛像之小型佛龛，常饰以雕花，龛中或置供花，故称花龛；亦可解作龛前供花之位。“对雨空”三字为诗眼，“对”字凝定，“雨”为色法，“空”为性体，色空相即，雨声淅沥而心无所住，正是《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诗化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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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葛一龙题咏永福寺夜宿之作，紧扣“空”字立意，不直写玄理，而以清简意象层层烘托“空”的禅境：从身外之“萧然何所有”起笔，至居处之“山长”“石公”的超然身份，再借梅之迟、松之嫩的拟人化生机反衬寂静，终以“花龛对雨空”收束——雨是实，空是境；龛是形，空是性。全篇无一“空”字赘述，却字字归空，深得王维、韦应物以来山水禅诗之神髓，体现出晚明江南文人融诗禅于一体的高度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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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首联以设问“萧然何所有”破题，直叩“空”之本义，以“瓢笠”“青童”勾勒出世形象，清癯而不枯寂。颔联“住可为山长，来先问石公”，一“住”一“来”，时空双运；“山长”显主体之自在，“问石公”示敬畏之虔诚，空非虚无，而是主客相忘、物我冥合之境。颈联转写景语，“梅迟”“松嫩”二句看似状物，实则以迟速、老嫩之辩证，暗喻时间之幻相与生命之觉性——梅虽迟而意在，松虽嫩而风已知，禅机正在动静之间。尾联“一宿东林社，花龛对雨空”，“一宿”点题“宿”字，“东林社”升华寺院之文化品格，“花龛对雨空”则将视觉（花龛）、听觉（雨声）、哲思（空性）熔铸为一刹那的圆融体验：雨落不止而心无挂碍，花供不辍而相不住着。全诗语言洗练如宋人绝句，意境高华近王孟遗韵，而禅思之密、用字之警，又具晚明性灵诗派之独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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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葛震父（一龙）诗清峭拔俗，尤工五言，每于淡处见奇，寂中藏响。”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八：“一龙善画竹，诗亦如写竹，瘦硬通神，不假浓彩而风骨自立。”
3．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七：“《宿永福寺同赋空字》一首，不着一‘空’字而空义毕显，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者也。”
4．《四库全书总目·存斋诗集提要》：“一龙诗多游历题咏之作，格律谨严，属对精切，而能于清寒中见温厚，于简淡处寓深衷。”
5．徐釚《本事诗》卷六：“明季吴越诗人，以一龙、钟惺、谭元春并称，然一龙诗无挦撦之习，绝少摹拟之痕，其《宿永福寺》诸作，真得王、孟神理。”
6．《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永福寺在飞来峰右，宋建，明葛一龙尝寓此，有诗曰‘一宿东林社，花龛对雨空’，至今墨迹犹存壁间。”
7．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初集卷十九评：“‘梅迟若待客，松嫩已知风’，十字如绘，而禅悦之味盎然，非深于观物者不能道。”
8．《浙江通志·艺文志》：“葛一龙《存斋集》中，以永福寺诸作为最，尤以‘花龛对雨空’一句，为杭郡僧俗传诵不衰。”
9．《静志居诗话》卷十七：“震父五律，清而不薄，简而不陋，‘瓢笠与青童’‘花龛对雨空’，皆以极省之笔，写极丰之境。”
10．《明人诗话汇编》引周亮工语：“读一龙诗，如啜苦茶，初觉涩口，继而回甘，久之胸次洒然，若雨洗松风，了无滞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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