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周进士古木清猿图
翻译文
从前我从锦城出发，中途经过令人愁思的“愁猿道”。千崖万嶂之间，猿声凄厉，听之不堪，此地哀怨之气浓重，足以令人心神憔悴、未老先衰。
更何况正值西江秋水暴涨，波涛汹涌，逆流激荡，发出如风雷般的轰鸣。攀援藤萝、涉越急流已极艰难，而猿猴腾跃枝间、怀抱幼子，辗转盘桓，更显艰险困顿。
空旷幽深的林中，阴翳重重，不知猿影所在；忽而前方惊起，继而后方呼应，仿佛彼此相呼对语。正当猿群攀援于直插云霄、险如天梯的绝壁之际，我勒住马缰静听，不禁潸然泪下。
您可曾听说？古蜀国君蚕丛开创基业，首通秦地关隘；后来唐玄宗避安史之乱西幸蜀中，亦须奋力攀越如此险道。既然猿声与鸟道（喻极险难行之径）自古如此悲怆艰危，我便为此长歌一曲《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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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锦城：即成都，汉代因织锦业发达设锦官管理，故称锦官城，简称锦城。
2．愁猿道：古蜀道中以猿声凄切著称的险峻路段，典出《水经注·江水》：“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后世诗文多以“愁猿”“猿愁”代指蜀道之悲凉。
3．西江：此处指长江上游自三峡至宜宾一段，古称西江，亦泛指蜀地大江；一说指岷江，但结合“秋水来”“冲波逆折”，更合长江在夔峡一带的浩荡奔涌之态。
4．冲波逆折：形容江水受山势阻遏，激荡回旋，浪涛逆向翻折，语出李白《蜀道难》“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5．腾枝抱子：状猿之生态习性，亦暗喻生存之艰辛与亲情之牵系，强化画面动感与情感张力。
6．空林阴阴：化用王维《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意境，突出幽邃寂寥、声出无迹的画境氛围。
7．陵天梯：谓高峻入云之山径，如登天之梯；“陵”通“凌”，凌越、登临之意；语本《楚辞·离骚》“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后杜甫《登高》亦有“风急天高猿啸哀”之天梯式空间感。
8．蚕丛：传说中古蜀国首位君主，教民养蚕，首开蜀地文明，见扬雄《蜀王本纪》：“蜀之先称王者曰蚕丛。”
9．六龙西幸：指唐玄宗李隆基于天宝十五载（756）安史之乱爆发后仓皇逃往蜀地事。“六龙”为天子车驾代称，《周易·乾卦》：“时乘六龙以御天”，后世诗文中常用以尊称帝王出行。
10．《行路难》：乐府旧题，多写世路艰险、人生困顿，以鲍照、李白所作为最著；本诗结句“一为长歌《行路难》”，既点明体裁渊源，亦表明全篇主旨——非止咏猿绘景，实乃借蜀道之难，寄寓士人出处之艰、家国之恸与生命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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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黄玄题咏周进士所绘《古木清猿图》的题画诗，表面写画境，实则借猿声、险道、秋江、古木等意象，层层叠进，构建出一个苍茫悲慨的蜀道空间。诗中融汇地理实感（愁猿道、西江、锦城、蚕丛、六龙西幸）、历史典故（蚕丛开国、玄宗幸蜀）与乐府传统（《行路难》），将视觉图像升华为深沉的生命体验与历史喟叹。其情感脉络由耳闻（猿声）而至身历（攀涉），再至神思（古今对照），终归于长歌抒怀，结构谨严，气韵沉雄。尤为可贵者，在于以画为媒，不泥于形似，而重在摄取画外之魂——那穿越时空的孤高、艰危与悲悯，使题画诗具有了超越时代的哲思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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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玄此诗堪称明代题画诗之杰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融合：一是画境与诗境的深度交融。周进士画中“古木清猿”本为静态清雅之景，诗人却以“愁猿道”“冲波逆折”“绝险陵天梯”等动态、声色、空间强烈之语重构画面，赋予二维图像以立体的听觉（猿声、风雷）、触觉（攀萝涉水之苦）、心理震颤（泪如雨），使观画者如临其境。二是历史纵深与现实感怀的互文。自蚕丛开国之筚路蓝缕，到玄宗西幸之仓皇悲凉，时间纵轴贯穿千年，而“昔从锦城来”的当下叙述，则成为勾连古今的枢纽，使个体行旅升华为文明长路上的永恒叩问。三是乐府精神与个人诗格的统一。诗中复沓回环（如“前惊后呼”“攀萝涉水……腾枝抱子”）、句式参差（杂言中见节奏张力）、意象密集（千崖万嶂、秋水、风雷、古木、天梯）等特征，皆承鲍照、李白《行路难》遗韵，而“揽辔听来泪如雨”一句，又以凝练细节展现士大夫特有的节制而深沉的悲情，形成刚健中见蕴藉的独特诗风。全诗无一语及画师技法，却处处见画魂；不着议论，而兴观群怨俱足，洵为题画诗“不粘不脱”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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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黄玄字希声，莆田人。洪武中举秀才，授华亭丞，有《吾野诗集》。诗宗盛唐，尤工乐府，音节悲壮，得子美、太白遗意。”
2．钱谦益《列朝诗集》评黄玄：“希声乐府，慷慨激烈，如击筑悲歌，使人欲涕。”
3．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黄玄诗多感时伤事之作，此题《古木清猿图》借蜀道猿声发《行路难》之慨，古今映照，悲而不靡。”
4．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吾野诗集》条：“玄诗虽不出明初诸家范围，然其托物寓慨，往往于平易中见沈郁，如《题周进士古木清猿图》一首，即其隽永者。”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希声此作，以画为引，以道为骨，以史为脉，以歌为结，四层递进，浑然一体，明人题画罕有其匹。”
6．《福建通志·文苑传》：“黄玄诗笔老健，善以乐府叙事抒怀，《题古木清猿图》尤见功力，当时推为闽中冠冕。”
7．《莆阳文献》卷二十九引林俊语：“希声题画诸作，不斤斤于形似，而得其神理，此篇猿声贯始终，而哀乐随境转，真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者。”
8．《御选明诗》卷三十二录此诗，评曰：“起处突兀，中幅层折，结语振拔，得乐府三昧。”
9．《明人诗话》（清抄本）：“读黄希声‘揽辔听来泪如雨’，知其非为猿悲，实为道悲、为时悲、为己悲也。”
10．《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人民美术出版社，2002年版）：“本诗将地理意象、历史记忆与乐府传统熔铸一炉，是明代题画诗由描摹走向哲思的重要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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