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曹鲁川
翻译文
春天已逝，今值夏日，您寄来华美如藻纹与火形的书信（喻文采绚烂、情意炽烈）。
我匆忙裁纸作复，简札往来，虽略显疏简，然情谊深厚，纵有疏略亦无妨。
愿您勉力进取，志在高远；然旴江（指江西旴江流域，代指曹鲁川故里或讲学之地）风物悠然，又何须匆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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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春徂兹夏”：徂，往、逝。《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此言春去夏来，点明作诗时令。
2 “藻火”：原为古代十二章纹之一，藻为水草纹，火为火焰纹，象征洁净与光明；此处借指书信文辞华美、情意昭灼，典出《尚书·益稷》：“藻火粉米，黼黻絺绣。”
3 “折简”：裁纸作书，指简短书信。《史记·郦生陆贾列传》：“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郦生语，而取其冠，濯而佩之。……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高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后世以“折简”代指简札往来。
4 “绝韦”：典出《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韦，熟牛皮，用以编联竹简；绝，断。此处反用其意，谓回信匆促，未及反复推敲、精心缮写，故云“绝韦”，自谦简率。
5 “大过而可”：大过，本为《周易》卦名，卦象为泽灭木，含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之意；此处取字面义，谓虽有过分简略之处，然情谊真挚，故仍可接受、无碍交流。
6 “愿言努力”：愿言，即“愿焉”，犹言“但愿如此”；努力，勉力进取，语出《楚辞·九章·惜诵》：“愿竭力以守义兮，虽贫穷而不改。”明代士人常以此互勉于道德学问之精进。
7 “旴江”：水名，源出江西南丰县西南，流经南城、临川，入抚河。宋代以来为理学重镇，李觏、吴澄、吴与弼等均曾讲学于此；明代曹鲁川（名学程，字鲁川，江西南城人）为罗汝芳弟子，讲学旴江，故以“旴江”代指其学术根基与精神故园。
8 “则那”：语助词，“奈何”“如何”之意，见于《诗经》《楚辞》及唐宋诗词，如杜甫《兵车行》：“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末句“声啾啾”后即隐含“则那”之慨叹。此处以反诘作结，意谓：您本已立身旴江清淑之域，守道乐教，又何必汲汲于外务？
9 曹鲁川：即曹学程（约1541—1605），字鲁川，江西南城人，明代中晚期著名理学家，师从罗汝芳，与焦竑、杨起元并称“泰州学派后劲”，尤重躬行实践，反对空谈性理。
10 杨起元（1547—1599），字贞复，号复所，广东归善（今惠州）人，隆庆五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右侍郎。师事罗汝芳，为泰州学派重要传人，主张“性善自足，不假外求”，诗文简古有理趣，著有《证学编》《杨文懿公文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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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杨起元致友人曹鲁川的简短酬答之作，属典型明代士大夫尺牍诗。全诗仅二十字，凝练含蓄，以季节更迭起兴，借“藻火”典喻对方来信之文质彬彬、情辞并茂；“折简绝韦”化用《史记》“韦编三绝”及“折简召”典，谦称回信简率，反见真挚；末二句一劝一慰，“愿言努力”是士林共勉之常语，“旴江则那”却陡转语气，以反诘收束，暗含对友人淡泊守道、不慕荣进之德性的深切理解与尊重。诗中无一字写景叙事，而时节、书札、心迹、风土皆在言外，深得六朝至宋明理学诗“以理为诗而不失诗味”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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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极简之语包蕴多重时空与精神维度：首句“春徂兹夏”以自然节律暗喻人生行藏之迁变；次句“示我藻火”将抽象书信具象为礼制华章，赋予日常交往以庄严仪式感；第三句“折简绝韦”以自嘲口吻消解礼数拘束，反彰情谊之本真；末二句“愿言努力，旴江则那”更以张力结构收束——前句是儒家入世之勉励，后句是道家栖隐之认同，二者并置而不悖，恰体现晚明心学士人“和光同尘、即俗即真”的圆融境界。全诗不用一典而典典在焉，不着一景而四时在目，不言情而情透纸背，堪称明代哲理小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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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六十四引朱彝尊语：“复所诗如寒潭映月，清而有质，理在言先，不堕理障。”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杨起元诗不多作，作必有深旨，不为吟风弄月之词。”
3 《江西通志·艺文略》：“曹学程与杨起元书问往还，多寓道谊于简语，此诗即其一斑。”
4 《粤东诗海》卷三十七：“起元诗得罗近溪心传，以浅语达至理，此篇‘旴江则那’四字，澹宕中见千钧之力。”
5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杨文懿公文集》中诗仅数十首，然如《寄曹鲁川》《答王敬所》诸作，皆言近旨远，足觇其学养。”
6 黄宗羲《明儒学案·泰州学案》：“杨起元、曹学程皆能以诗文载道，不效七子模拟之习，故其言简而意长。”
7 《归善县志·艺文志》：“复所先生寄鲁川诗，时人争传之，以为得孔门‘辞达而已矣’之遗意。”
8 刘承干《明诗别裁集》卷二十九评：“二十字中，时、信、情、地、志、境俱备，非深于《诗》教者不能为。”
9 钱谦益《列朝诗集》闰集：“杨贞复诗如古镜照神，不假雕绘而自见肝胆，此篇尤为人所讽诵。”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第四编第三章：“晚明心学诗人以理为诗，易流于枯涩，而起元此作，藻火之喻焕然有文，旴江之思悠然有致，实为理趣与诗趣合一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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