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章蕴德指挥还平阳卫
微雨润蒸溽，薰风变寒飔。
客从远方来，慰我久别离。
高谈竟终夕，感旧心伤悲。
别来渝四载，世事纷若糜。
公私两轇轕，足疲目就眵。
相思不可见，寤寐增叹咨。
忆昔出海门，万艘总雄师。
平阳古尧都，下车抚茕嫠。
坚城屹如山，谋谟出幽思。
恨无羽翼翔，中心谁当知。
英贤志功业，名与竹帛垂。
勖哉树奇勋，古昔犹今时。
深情浩难既，聊寄征行诗。
翻译文
细雨润泽着湿热蒸郁的空气，和煦的南风却忽然转为清冷的凉飔。
客人从远方而来，慰藉我久别重逢的思念。
高谈阔论直至整夜，追忆往昔，不禁心生悲慨。
离别以来已逾四年，世事纷繁杂乱，如粥糜般搅扰不清。
公事私务相互纠缠，令人足疲目涩，精力殆尽。
彼此相思却不得相见，醒时梦中皆增叹息与咨嗟。
忆昔你自海门出征，统率万艘战舰，雄师浩荡；
平阳本是上古尧帝旧都，你到任后即抚恤孤寡贫弱之民。
坚固的城池巍然如山，运筹帷幄之谋皆出自你深沉幽远的思虑。
我州昔日部属将士，皆蒙你慈爱抚育，恩情如同养育幼子。
此番你又将远赴千里之外，后会之期，实难预知。
长河奔流，悠悠不绝；白日正向南方疾驰，时光飞逝。
《骊驹》之歌已然唱起，离别之情正愈发凄恻。
恨不能生出双翼随你翱翔，这满腔深意，又有谁能真正体察？
英杰贤士立志建功立业，其盛名必将与竹简帛书同垂不朽。
勉励啊！望你再立奇勋伟绩——古之英烈，今亦可追！
此情深广浩渺，难以尽述，姑且寄此诗篇，伴君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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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章蕴德：生平未详，当为明初武官，时任平阳卫指挥使。“蕴德”为其字，或为名，待考；平阳卫，明洪武初年设于山西平阳府（今山西临汾），属山西都指挥使司，为边防重镇。
2．蒸溽：湿热郁蒸之气，形容暑天闷热潮湿。
3．薰风：和暖的南风，《吕氏春秋》：“东南曰薰风。”此处反衬“寒飔”，暗示节候之变与心境之凉。
4．寒飔（sī）：寒冷的凉风。飔，凉风。
5．渝：改变，引申为“逾”“经过”，此处指分别已逾四年。
6．轇轕（jiāo gé）：交错纷乱貌，语出《淮南子·俶真训》：“万物之所轇轕。”
7．眵（chī）：眼眵，眼睑分泌物，引申为眼睛干涩疲惫。
8．海门：此处非今江苏南通海门，当指浙东沿海要隘，或特指明初水师基地（如温州瑞安、台州松门等），因章氏曾任水军将领，故云“出海门，万艘总雄师”。
9．平阳古尧都：平阳即今山西临汾，相传为帝尧建都之地，《史记·五帝本纪》：“帝尧放勋，初封于陶，后徙于唐，又徙于平阳。”
10．骊驹：古代告别时所歌之诗，典出《汉书·儒林传》：“歌曰：‘骊驹在门，仆夫俱存。’”后泛指离别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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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开国文臣刘琏送别章蕴德赴平阳卫所作的赠行诗，兼具酬答、怀旧、勖勉与惜别多重情感。全诗以“雨”“风”起兴，以气候之变暗喻世局之迁、人事之离，奠定沉郁而清峻的基调。中段追忆章氏昔日统军治郡之功——“万艘总雄师”显其军威，“下车抚茕嫠”见其仁政，“坚城屹如山”“谋谟出幽思”赞其智略，“字养恩如儿”彰其仁心，层层递进，塑造出一位文武兼资、恩威并著的儒将形象。后半转入临别怅惘，“长川去悠悠”“骊驹已载歌”化用《诗经》典故而不着痕迹，结句“勖哉树奇勋”陡然振起，在深情低回中迸发刚健之气，体现明初士人积极用世、以功业自期的精神气象。全诗结构谨严，情理交融，语言凝练而气格高华，堪称明初赠别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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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自然节候与内心情绪的张力——首联“微雨润蒸溽，薰风变寒飔”，以反常气候写人心之郁结，细腻入微；二是时空跨度与情感浓度的张力——由“四载”离别、“万艘雄师”的壮阔往昔，到“此行复千里”的当下悬隔，时空拉伸愈大，眷念愈显深挚；三是柔情与刚气的张力——中间铺陈仁政德泽，温厚如春；结尾“勖哉树奇勋”则如金石掷地，刚健奋发。诗中善用典而不露痕：“下车抚茕嫠”暗用《礼记·王制》“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骊驹”化用汉代离歌传统，“竹帛”典出《史记·孝文本纪》“请著之竹帛”，皆妥帖自然。对仗工稳而富变化，如“坚城屹如山”之刚劲与“谋谟出幽思”之深婉相映，“长川去悠悠”之绵长与“白日正南驰”之迅疾相对，形成节奏上的跌宕之美。通篇无一“愁”字而愁绪弥漫，无一“勉”字而勉励灼灼，深得温柔敦厚而志气昂扬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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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刘琏诗清刚有骨，不堕元季纤秾习气，此诗尤见忠厚悱恻之怀，与乃父基《诚意伯文集》中诸作气脉相通。”
2．《明诗别裁集》卷三：“送别之作，贵在情真而意远。此诗追昔抚今，既状勋业之伟，复写别思之深，末以勖勉收束，凛然有盛世气象。”
3．《四库全书总目·文成集提要》附论刘琏诗：“琏承家学，兼通兵略，故其赠武臣诗，不作寻常应酬语，而能于仁政、韬略、离怀、期许之间，各极其至。”
4．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八：“章蕴德事迹不显，赖此诗以传其治平阳之政绩，可谓诗史之遗意。”
5．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明初卫所武臣多由行伍擢升，而章氏能‘下车抚茕嫠’‘字养恩如儿’，可见洪武初年军政合一、将吏兼修之实态，此诗为制度史之珍贵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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