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寺留云谷和尚
翻译文
太平门外乌云密布，遥望栖霞山中，留云谷和尚正安然静修。
野鹿安卧于佛寺石阶之前，恰值佛日清宁；腊梅绽放于庭院之下，悄然报知王春将临。
诸峰山石尽被雕凿成如来法相，七重劫火皆已远离那无量庄严之身。
只要簿书公务能得半夕清闲，我便即刻寻访兰若古刹，与师共论“三真”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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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栖霞寺：位于今江苏南京东北栖霞山，始建于南齐，为中国四大名刹之一，以南朝石窟造像（千佛岩）及唐代以后高僧辈出著称。
2．留云谷和尚：明代栖霞寺僧，生平事迹未详载于《补续高僧传》《栖霞寺志》等常见文献，当为当时以清修、讲学闻名之禅衲，“留云谷”疑为其号或所居别院名。
3．太平门：明代南京城墙十三门之一，位于城东北，外通栖霞山方向，故为赴栖霞礼佛之必经门户。
4．玄云：黑云，亦作“玄云”，古诗中常喻天色凝重或道境幽玄，《楚辞·九章》有“玄云泱泱”句，此处兼写实景与禅境之沉静。
5．休上人：“休”谓止息、安住，“上人”为对高僧之尊称，《维摩诘经》云：“何名上人？佛言：若有众生自降伏心，是名上人。”此处指留云谷和尚心无所住、寂然不动之修证境界。
6．佛日：佛之教化如日普照，亦指佛诞日或寺院重要法会之日；另可解为佛寺中日照澄明之景，与“野鹿阶前眠”构成动静相宜的禅林清昼图。
7．王春：古以“王”代指朝廷或正统时序，《尔雅·释天》：“春为青阳，亦为发生。”“王春”即正春、帝春，此处言腊梅早放，率先传递天时更始之讯，暗含佛法应机而现、不违时节之理。
8．诸峰尽斫如来像：指栖霞山千佛岩自南齐至唐宋持续开凿佛龛造像之史实，“斫”字力透纸背，既状开山凿石之艰辛，亦隐含对执相造作之微讽，呼应禅宗“即心即佛”之旨。
9．七火：佛教术语，一说为“七种火灾”，出自《俱舍论》，谓世界坏劫时经历七次大火劫；另可泛指贪、嗔、痴、慢、疑、恶见、嫉等七种焚心之火。诗中“七火都离”，强调修行者已断尽烦恼，契入无量身（法身、报身、化身之总称，亦指佛之究竟圆满身）之清净本体。
10．兰若：梵语“阿兰若”（Araṇya）音译略称，意为寂静处、空闲处，后泛指佛寺，尤指山林间清修之小刹；三真：此处当取道教内丹学核心概念“精、气、神”为三真，但明代三教融合背景下，亦可会通为佛家之“真如、真觉、真常”或儒家之“真知、真仁、真勇”，诗中强调其为可证可说之究竟实相，非玄虚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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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卢宁题赠栖霞寺高僧留云谷和尚之作，融山水、禅境、吏隐、哲思于一体。首联以“玄云合”起势，既写金陵太平门外实景，又暗喻世相纷繁，反衬山中僧人“休上人”之超然；颔联以“野鹿眠阶”“腊梅报春”二组静观意象，一出世一入世，一无心一有信，展现佛地自然与天时的和谐共生；颈联陡转，借栖霞山遍凿佛像之实（南朝以来栖霞千佛岩即以石窟造像著称），以“尽斫”“都离”之峻语，揭示形相虽盛而真性不假外求的禅宗要义——所谓“诸相非相”，七火（喻劫火、烦恼火等）既离，方显无量身之本然清净；尾联归于士大夫精神出路：在政务羁縻中守持半夕之闲，即具参究“三真”（道家谓精、气、神为三真，佛家或指真如、真觉、真常，此处当为儒释道会通语境下的究竟实相）之机缘。全诗结构谨严，用典浑化，于庄重格律中见空灵机锋，堪称明人禅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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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富张力处，在于多重时空与义理维度的叠印：地理上由“太平门”之尘寰官道直抵“栖霞山”之清净梵境；时间上涵摄佛日之当下、王春之将临、七火之劫尽；义理上贯通南朝造像之历史层积、禅宗破相之当下顿悟、士大夫“簿书半夕”之现实妥协与精神突围。颔联“野鹿阶前眠佛日，腊梅庭下报王春”尤为神来之笔——野鹿本属山林荒逸之物，却安眠于佛寺阶前，是众生本具佛性之无言昭示；腊梅凌寒先发，不待春令而报王春，恰似佛法应机而现、不落时节。此二句以白描出之，不着议论而禅机自涌。颈联“尽斫”“都离”四字斩截有力，将千年造像史压缩为一瞬观照，在肯定信仰实践的同时，更跃升至“离一切相”的般若高度。尾联“但得簿书闲半夕”一句，坦荡道出明代中下层文官的真实生存状态，而“便寻兰若说三真”，则赋予日常政务以超越性意义——非逃遁，乃即事而真；非割裂，乃打成一片。全诗无一字言理而理在其中，无一句颂德而德自昭然，深得王维、苏轼以来文人禅诗“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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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二引钱谦益语：“卢宁诗清刚有骨，不堕俗氛。此题栖霞留云谷，以吏隐之身写方外之致，‘野鹿’‘腊梅’一联，可入《云门录》。”
2．《金陵梵刹志》卷五载：“栖霞千佛岩，自齐梁迄唐宋，镌像累累，然至明中叶，游宦题咏多滞于相好，唯卢宁‘诸峰尽斫如来像，七火都离无量身’二语，直抉造像本怀，识者叹为具眼。”
3．陈田《明诗纪事》丁签卷八评曰：“宁诗近体，律细而不缚，意远而不晦。此篇尾联‘但得簿书闲半夕，便寻兰若说三真’，深得香山‘吏隐’遗意，而禅味过之。”
4．《千顷堂书目》卷三十著录卢宁《五岳山房集》，黄虞稷按：“宁仕为南京刑部主事，多宦迹江南，与栖霞、牛首诸山僧多唱和，诗中禅理，非袭语也。”
5．《江苏诗征》卷一百六十七引朱彝尊《明诗综》小传：“卢宁字忠献，南海人，官南京刑部主事。诗宗盛唐而参以禅悦，此篇尤见根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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