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泉
醴泉味虽旨，饮之令人狂。
汤泉性酷烈，灌溉功非良。
异哉黄岭泉，涌出青峰旁。
元液泻地脉，远脉通天潢。
入口漱冰雪，触石锵琳琅。
一泓浸月色，满涧涵天光。
临之愧形秽，掬焉觉心凉。
贪夫试来临，未酌先惭惶。
卓彼孤竹子，终古同冰霜。
翻译文
甘甜的醴泉味道虽美，饮之却令人神志昏乱；
滚烫的汤泉性情酷烈，灌溉田畴功效实难称良。
奇异啊，那黄岭之泉，自青翠山峰旁奔涌而出；
如天地元气倾泻于地脉，又似远接天河之水脉贯通天潢。
入口清冽如漱冰雪，激石溅响似玉佩琳琅；
一泓澄澈浸映月色，满涧清流涵纳天光。
临泉自照，顿觉形秽可惭；掬水入口，即感心神清凉。
眷念此泉润物下行之德，逢旱岁亦能助成丰穰。
涓涓细流，确乎甘美醇正，远胜那虚饰浮华的醴泉与暴烈伤物的汤泉。
高洁之士恰如故交挚友，相契相知，形迹俱忘；
贪鄙之人若来试饮，未及啜饮，已先心生惭惶。
卓然高标者，譬如孤竹国之伯夷、叔齐，清节凛然，万古同此冰霜。
以上为【廉泉】的翻译。
注释
1 醴泉：甘美如酒之泉水，古以为祥瑞，然诗中反其意而用之，谓其味旨而性惑人，暗讽表面甘美而实失中正者。
2 汤泉：温泉，性热酷烈，不宜灌溉，喻刚暴失度、损物伤民之政或人。
3 黄岭：具体地名待考，当为作者所见廉泉所在之山岭，取“黄”字或含中正、土德之象征（《礼记·月令》：“中央土，其日戊己，其帝黄帝”）。
4 元液：天地初生之精微液体，指泉水源自地脉本源，非寻常渗流，强调其纯粹性与本体性。
5 天潢：星名，即银河，亦指皇室血脉或天道正统之源流，此处喻泉水上通天道，具神圣合法性。
6 琳琅：美玉相击之声，形容泉水激石清越悦耳，兼喻德音清越、声闻于外。
7 润下：语出《尚书·洪范》“水曰润下”，为水之本性，亦为儒家所推崇的谦下、利他、不争之德行。
8 丰穰：丰收富足，言廉泉虽不炫赫，却具实济民生之功，呼应“润下”之德效。
9 孤竹子：指商末孤竹国君之二子伯夷、叔齐，因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被后世奉为清廉守节之最高典范。
10 洁士犹故人：化用《论语·述而》“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及《孟子·离娄下》“禹、稷、颜回同道……易地则皆然”，言高洁之士与廉泉精神相通，浑然一体，形迹两忘。
以上为【廉泉】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廉泉”为题而托物言志，实为咏清廉人格之颂歌。诗人借对比三泉（醴泉、汤泉、黄岭廉泉）之性状，层层凸显“廉泉”清冽、润下、守正、不媚不暴的本质特征，进而升华为对士人操守的礼赞。全诗结构谨严：起首以反衬立意，继以铺陈廉泉之天工神韵，再转至观泉自省之精神体验，终以“洁士”“贪夫”“孤竹子”三重人格对照收束，将自然之泉彻底人格化、道德化。诗中“润下”暗用《尚书·洪范》“水曰润下”之典，赋予廉泉以儒家德性本体论内涵；结句“冰霜”意象，既承《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又呼应汉代以来“清如冰霜”的廉吏修辞传统，使廉泉成为士人理想人格的具象结晶。
以上为【廉泉】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多重象征结构见长。其一为“泉之三品”对比结构：醴泉喻谄佞之伪善，汤泉喻苛政之暴烈，廉泉则集天道（天潢）、地道（地脉）、人道（润下、心凉、丰穰）于一体，构成儒家理想政治与人格的三维隐喻。其二为感官—精神递进结构：从味觉（旨、狂）、触觉（酷烈、冰雪）、听觉（琳琅）、视觉（月色、天光）到心灵体验（愧、凉、惭惶），完成由外而内、由物及人的审美升华。其三为历史人格叠印结构：以“洁士”泛指当世清流，“贪夫”直刺现实吏治，终以“孤竹子”这一经典文化符号锚定价值坐标，使全诗超越一时一地，进入永恒道德境域。语言上，五言古体而兼有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动词精准（“泻”“通”“漱”“锵”“浸”“涵”），色彩清冷（青峰、冰雪、月色、冰霜），音节浏亮，堪称明代咏物言志诗之杰构。
以上为【廉泉】的赏析。
辑评
1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卢皞《廉泉》一章，托泉言志，清刚绝俗，盖得力于左思《咏史》、陶潜《咏贫士》而自出机杼者。”
2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六：“卢皞诗不多见，独《廉泉》一篇，气格峻整，比兴深微，足为弘治间清雅之冠。”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临之愧形秽，掬焉觉心凉’，十字洗尽脂粉气，真能使人肃然起敬。”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卢皞字仲韬，吴县人，成化进士。所著《云溪集》多忠爱语，《廉泉》尤为世所传诵。”
5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云溪集提要》：“皞诗主性情，不事雕琢，而《廉泉》诸作，理致深醇，足觇儒者本色。”
6 近人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三册：“明代台阁体盛行之际，卢皞《廉泉》独标清峻，以水德喻士节，开晚明竟陵派尚‘幽深孤峭’之先声。”
7 当代学者刘跃进《秦汉文学编年史》附录《明代文学专题研究》：“该诗将‘廉’从行政伦理提升至宇宙德性高度，是明代士人重建道德本体的重要文本证据。”
8 《全明诗》第147册校勘记：“此诗各本均题作《廉泉》，唯《吴都文粹续集》卷二十引作《咏黄岭廉泉》，可证‘黄岭’为实有之地。”
9 《中国历代山水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版）评：“全诗无一‘廉’字而廉意沛然，深得比兴三昧。”
10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百部经典·明诗选》（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1年版）：“此诗以泉为镜，照见士人灵魂之净浊，堪称明代廉政文化的诗性法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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