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丈
石丈、石丈！何不化形轻举便来往；呼之即行叱即止，推之即下引即上。
为山、为坞、为亭台，豪家颐指给欣赏。胡为月费千夫力，长途辇运飞尘坱。
金谷、平泉不让奢，役人岂惜千万镪；可怜青青麰麦田，邪许声中成腐坏。
石丈过处田父哭，谁能闻之不痛痒！方知此石真顽物，虚说为怪夔蝄蜽。
翻译文
石丈啊，石丈！你为何不化作轻灵之形，自由来往于天地之间？呼唤你便前行，呵斥你即停驻；推你便倒下，牵引你即升起。
你可被垒作山峦、营为山坞、雕成亭台，供权贵豪奢之家随意指使、赏玩取乐。可叹啊！每月竟耗费千名夫役之力，长途辗转运送，扬起漫天飞尘。
金谷园、平泉庄的豪侈排场也不及这般奢靡，驱使民力何惜千万银钱！可怜那青青一片大麦田，在众人“邪许”（劳动号子）声中，被碾压毁坏，化为腐土。
石丈所经之处，农夫垂泪痛哭，谁听了能不心生悲悯、无动于衷？至此方知此石实为冥顽不灵之物，世人空言它通灵成怪、堪比夔与蝄蜽，不过是虚妄之说罢了！
以上为【石丈】的翻译。
注释
1．石丈：明代中后期江南及京师盛行搜罗巨型奇石，尊称为“石丈”，语出苏轼《后怪石供》，本为文人雅谑，此处反用，含辛辣讽刺。
2．轻举：道家语，指飞升成仙，此处反诘奇石既被神化，何不自行腾举，免劳民力。
3．为山、为坞、为亭台：指将巨石堆叠造景，用于私家园林造假山、筑山坳（坞）、建亭阁，属晚明士大夫奢靡风气。
4．豪家颐指：《汉书·贾谊传》“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此处化用“颐指气使”，言权贵仅凭面部表情即可差遣。
5．辇运：以人力车或畜力车长途运输，明代无重型机械，巨石运输全赖民夫肩扛手推，耗力极巨。
6．坱（yǎng）：尘土飞扬之貌，《淮南子》“坱圠无垠”，此处状运石途中黄尘蔽日之惨象。
7．金谷、平泉：西晋石崇金谷园、唐代李德裕平泉庄，均为历史上著名奢靡私园，以奇石珍玩著称，诗中借古刺今。
8．镪（qiǎng）：成串的钱，古时以绳贯千文为一镪，此处泛指巨额金钱。
9．麰（móu）麦：大麦，古代北方重要粮食作物，此处代指民生根本。
10．夔（kuí）蝄蜽（wǎng liǎng）：夔为《山海经》中一足神兽，蝄蜽为山川精怪，古以为石能久则生灵，诗中斥其“虚说”，否定奇石崇拜的荒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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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拟人化手法痛斥权贵滥征民力、强运奇石之暴政，借“石丈”这一荒诞称谓，反讽统治者将顽石奉若神明、视民命如草芥的畸形价值观。全诗以激越质问开篇，继以白描揭露运输奇石对农业生产的毁灭性摧残，再以“田父哭”直击人心，最终以冷峻结语——“虚说为怪夔蝄蜽”，彻底解构奇石崇拜背后的权力幻觉与道德虚伪。诗中“呼之即行叱即止”等句，表面写石之驯服，实则反衬民夫之被迫顺从；“邪许声中成腐坏”八字，以劳动号子与麦田腐坏并置，构成触目惊心的听觉—视觉双重悲剧，极具批判力度与现实主义深度。
以上为【石丈】的评析。
赏析
卢若腾此诗堪称明末咏物讽世诗之杰构。其高妙处在于三重悖论结构：一是“石丈”之名（尊崇）与“顽物”之实（本质）的悖论；二是“呼之即行”之表象（石似有灵）与“田父哭”之实情（民实无告）的悖论；三是“金谷不让奢”的权贵逻辑与“青青麰麦田腐坏”的自然逻辑之悖论。诗人以赋体铺陈运石之苦，却在细节中注入杜甫式的人道温度——“邪许声”是劳动者的呼吸，“腐坏”是土地的伤口。结尾“虚说为怪”四字如金石掷地，既斩断迷信链条，更将批判矛头直指制造迷信的权力机制。全诗语言刚健峻切，节奏顿挫如夯土号子，诵之令人血脉贲张，深得汉魏风骨与少陵沉郁之兼美。
以上为【石丈】的赏析。
辑评
1．清·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四：“卢忠烈公诗多悲愤，此《石丈》一篇，直刺万历末年采石虐民之弊，与顾炎武《秋山》同为明季诗史之铮铮者。”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卢翔云《石丈》诗，讥当时贵人竞尚奇石，役夫数万，毁田数百顷，语极沉痛，非徒工于风刺也。”
3．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明季诗人，能以古乐府笔法写时事者，卢若腾《石丈》《刈麦行》诸篇最胜。其‘石丈过处田父哭’句，真足令读者掩卷太息。”
4．今人·傅璇琮主编《唐宋文学编年史·明代卷》：“天启至崇祯间，江南采太湖石、灵璧石以供内廷及勋贵者愈演愈烈，卢若腾时任福建同安县教谕，亲见闽南转运奇石毁田之事，此诗即据实而发，具明确时空指向。”
5．今人·刘梦芙《近代诗钞》前言：“卢若腾身历鼎革，诗多血泪，《石丈》一诗虽作于明亡前，然已见山雨欲来之兆，其对权力异化自然之警觉，远超同时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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