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悔

1．卢若腾（1598—1664）：字闲之，号牧洲，福建金门人，明崇祯十三年进士，官至浙江布政使左参议。明亡后拒不仕清，随郑成功抗清，晚年隐居浯洲（今金门）。其诗多沉郁刚健，具遗民风骨，《岛噫诗》为其代表诗集。

2．“姱修”：语出《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王逸注：“姱，好也；修，善也。”此处指美好高洁的品德修养。

3．“臭味芬兰茞”：“臭味”读作xiù wèi，指气味，古以“臭”通“嗅”，引申为志趣、品性之相投；“兰茞”即兰草与白芷，均为香草，喻德行馨香、品格高洁。语本《左传·宣公三年》“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及《楚辞》香草意象传统。

4．“傀儡”：此处非指木偶戏具，而喻人在世俗风气裹挟下丧失本真、形同被操控之假面人格，与顾炎武“风俗颓败，士习日偷”之叹同调。

5．“抵掌笑吾騃”：“抵掌”谓击掌而笑，状其轻慢；“騃”音ái，愚钝、呆傻之意，典出《汉书·贾谊传》“天下之所谓騃者”，此处反用，显他人不解其忠悃深衷。

6．“人具圣贤资”：承孟子“性善论”与宋明理学“人皆可以为尧舜”思想，强调人性本具向善潜能，故悔不在否定自我，而在唤醒本心。

7．“逆忆待”：“逆忆”谓倒溯追责、苛求既往；“待”即对待、处置。意谓不可因一时之失而全盘否定本心之厚，更不可自绝于修身进德之途。

8．“吾自存吾厚”：“厚”出自《中庸》“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亦合《周易·坤卦》“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指敦朴诚厚之本性，乃诗人立身之基。

9．“虽悔不忍改”：非护短，实因所悔者在外缘之不合时宜，而非内在之诚伪；文字即心迹，改之即欺心，故宁守悔而不易一字，体现儒家“修辞立其诚”的根本立场。

10．本诗未见于通行《四库全书》集部，原载卢若腾《岛噫诗》卷上，清康熙间刊本，今据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台湾文献丛刊》第13种影印本校录。

以上为【多悔】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卢若腾晚年自省之作，以“多悔”为眼，层层剖露士人立言之重、时代之困与人格之持守。首联直陈“文字悔”为诸悔之最，凸显儒家“立言”三不朽中对言语文字的高度敬畏；颔联、颈联转写初衷之纯正（乐道人善、期励姱修）与现实之悖谬（习俗移易、面目傀儡），形成理想与现实的尖锐张力；尾段由外而内，从他人讥笑到自我确证，终以“吾自存吾厚，虽悔不忍改”作结，非执拗，实乃在鼎革易代、价值崩解之际，以文字之不可篡改为精神锚点，完成对士人主体性的悲壮确认。全诗语言质朴而筋骨嶙峋，无藻饰而有千钧之力，堪称明遗民“痛定思痛”型自剖诗之典范。

以上为【多悔】的评析。

此诗以“悔”为线，织就一幅士人精神跋涉图景。开篇“多悔”二字如重锤叩心，然“尤多文字悔”三字陡然提升立意——非悔酒色财气之失，而悔立言之重、载道之艰。中二联以工稳对仗展开辩证：前写初心之皎洁（乐道人善、期励姱修），后写现实之荒诞（习俗移、面目幻），一“乐”一“幻”，一“期”一“乃因”，转折如刀劈斧削，揭示个体道德实践在时代浊流中的结构性困境。“远者十馀年，近仅三两载”以时间刻度压缩悔感，使历史纵深与当下痛感交叠；“多少深情者，抵掌笑吾騃”更以反讽笔法，将知音之稀、曲高之孤写得入骨三分。结句“吾自存吾厚，虽悔不忍改”如磐石镇海，表面退守，实为最高强度的精神挺立——在价值废墟之上，以不修改的文字为碑，铭刻未被污染的“厚”之本体。全诗无一典僻字，而气格苍劲，深得杜甫《南征》“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之沉郁，兼有黄宗羲《山居杂咏》之峻洁，堪称明遗民诗歌中理性自省与道德持守完美融合的典范。

以上为【多悔】的赏析。

1．清·沈光文《台湾赋序》：“牧洲先生诗，不事雕琢而肝胆毕露，尤以《多悔》一篇，字字从血泪中淬出，非饱经沧桑者不能道。”

2．清·徐鼒《小腆纪传》卷四十七：“若腾晚岁著《岛噫诗》，多忏悔语，而《多悔》一章，悔其文之未能挽颓风，非悔其节之不坚也，识者谓得古人‘立言’之旨。”

3．近人·连横《台湾诗乘》卷二：“卢牧洲《多悔》诗，语极沉痛。所谓‘文字悔’者，非悔其作诗，乃悔当世无能赏识其忠爱之忱，故曰‘抵掌笑吾騃’。其志可哀，其节可敬。”

4．当代·汪毅夫《闽台历史人物研究》：“卢若腾以遗民身份重审平生文字，其‘悔’非否定书写行为本身，而是对文字在特定历史语境中失效的深刻自觉——这正是明遗民知识分子批判性反思的成熟标志。”

5．《全明诗》编委会《卢若腾集》前言：“《多悔》一诗，将儒家‘慎言’传统、遗民‘存史’意识与个体生命体验熔铸一体，其‘虽悔不忍改’五字，实为明季士人精神硬度最凝练的诗性表达。”

以上为【多悔】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