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社词
翻译文
十日刮一次风，五日下一场雨，春社尚未到来，人们已虔诚拜祝，神明似已应允。
粗陶酒盆中盛满泛着光晕的浊酒，高高的祭案上纵横摆放着肥嫩的小羊羔。
呜呜的笛声与坎坎的鼓声交响，俚俗山歌此起彼伏、彼此应和。
老巫婆诡谲灵巧，仿佛真有神灵附体，一边传达“神谕”，一边跳起神舞。
祭祀完毕，分食祭肉时，巫者自取优厚一份；醉醺醺中，竟与乡民以“你我”相称，毫无尊卑之隔。
小儿争抢祭饼，大儿搀扶老人，头上所戴的社日神花，随手赠予邻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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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春社：古代立春后第五个戊日为春社日，是祭祀土地神（社神）以祈丰收的重要农事节日，宋代以后在江南尤为兴盛。
2. 瞿佑：字宗吉，号存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明初著名诗人、小说家，著有《剪灯新话》《归田诗话》等，诗风清丽隽永，多记民俗风物。
3. 浊醪：指未滤清的米酒，古时社祭常用，象征质朴虔诚。
4. 高俎：指高置的祭案。“俎”为古代祭祀时盛放祭品的礼器，此处泛指祭台。
5. 肥羜：肥嫩的羊羔。“羜”音zhù，指五月龄小羊，见《诗经·小雅·伐木》“既有肥羜”。
6. 坎坎：击鼓声的拟声词，典出《诗经·魏风·伐檀》“坎坎伐檀兮”。
7. 俚曲山歌：指民间通俗歌谣，非雅乐，体现社日全民参与的草根性。
8. 狡狯：此处非贬义，指巫者通神灵、善机变、富表现力的特质，见《列子·说符》“狡黠之智”。
9. 神花：春社日妇女儿童所戴的彩纸或绢制花朵，为社日特有装饰，寓意迎神纳吉。
10. 相尔汝：以“尔”“汝”相称，即直呼你我，古时表亲近无间；此处写巫者醉后与百姓平辈相待，反衬社日中神权让位于人情的真实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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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白描手法全景式再现明代江南春社习俗，兼具民俗学价值与文学表现力。全篇不事雕琢而生气盎然：前四句写天时之顺与祭品之丰，凸显农耕社会对风调雨顺的深切祈愿；中四句聚焦仪式动态——乐舞、巫仪、人神互动，尤以“传得神言为神舞”“醉里狂言相尔汝”二句，深刻揭示民间信仰中神人界限的消融与世俗温情的弥漫；末二句以童稚嬉戏、邻里馈赠收束，将神圣节庆彻底落于人间烟火，体现社日“敬神亦乐人”的双重本质。诗中“瓦盆”“浊醪”“肥羜”“俚曲”等意象质朴本真，语言平易而节奏铿锵，深得乐府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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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瞿佑此诗堪称明代社日风俗的“诗体志书”。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的精妙平衡：一是神圣与世俗的张力——祭神仪轨（拜祝、荐牲、传神言）与日常欢愉（分肉、醉语、赠花）并置，却无割裂感，反显信仰扎根生活；二是简朴与鲜活的张力——“瓦盆”“浊醪”“俚曲”等意象极尽质拙，而“潋滟”“纵横”“呜呜”“坎坎”等词又赋予画面强烈动感与声色质感；三是节制与深情的张力——全诗无一抒情字眼，却通过“小儿觅饼”“头上神花付邻女”等细节，自然流露对乡土温情与生命韧性的深挚礼赞。结句“付邻女”三字尤见匠心：神花本为敬神之饰，却转赠邻人，暗示神恩终归人间，信仰终为生活服务，此即传统社祭精神之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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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九：“瞿佑诗多纪风土，如《春社词》《夜游词》诸作，摹写详核，足补方志所未备。”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宗吉诗清润和雅，于田家节序尤能得其真趣，《春社词》一篇，可当《荆楚岁时记》诗注。”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佑身历元明之际，所作多存故国遗俗，《春社词》中‘醉里狂言相尔汝’，写巫觋之态如画，非亲履其境者不能道。”
4. 《钦定大清一统志·杭州府·风俗》引瞿佑《春社词》全文，并按：“明初杭俗，社日祭毕，男女聚观，分胙喧哗，与佑诗所载无异。”
5.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瞿存斋《春社词》，朴而不俚，俚而不野，唐人乐府中《田家词》《采莲曲》之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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