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羁秣陵乞休累疏而格于新令郁郁之怀伏枕增剧遂效杜子美同谷体为秣陵七歌时丙戌九月既望也
翻译文
悲怆啊，苍天！你果真有知吗？我遥隔瘴疠弥漫的南海，归期渺茫，永无还乡之日。大丈夫生儿育女，竟不如女子安稳；这人世间，还要我这性命有何用处？
腰缠黄金者趾高气扬，骄矜于权势气焰；猩猩尚且讥笑世人唇未合拢（喻其贪鄙可笑），而彼辈犹自狂妄不觉。我纵使向九重天门呼号求援，却无人应答、死不开通；悲痛至极，慷慨激愤，不禁萌生伏剑自决之念。
呜呼！第一首歌啊，谁还能忍心唱出？唯有秋风呼啸，激荡着沅水、湘水的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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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余羁秣陵：我滞留于秣陵。秣陵，南京古称，明为应天府，丰坊时任南京吏部主事，后因忤权贵被贬，故云“羁”。
2 乞休累疏：多次上疏请求辞去官职。“累疏”指接连不断呈递奏章。
3 格于新令：“格”意为阻隔、搁置；“新令”当指嘉靖初年整顿吏治、严控致仕的新规，或特指针对丰坊此类“躁进”官员的限制性政令。
4 郁郁之怀：忧愁烦闷的情怀。
5 伏枕增剧：卧病在床，病情愈发加重。
6 效杜子美同谷体：模仿杜甫乾元二年（759）流寓秦州同谷时所作《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即《同谷七歌》）的体式与风格。该组诗以七言歌行写饥寒交迫、幼子夭折、天地无情之痛，语言质朴而沉痛入骨。
7 秣陵七歌：丰坊仿杜所作组诗，今仅存残篇，此为第一首。
8 丙戌：明嘉靖十五年（1526年）。
9 既望：农历每月十六日。
10 丰坊（1492–1563）：字存礼，一字人翁，号南隅，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嘉靖二年进士，官至南京吏部主事，后因劾权贵、忤上官被贬，晚岁穷困潦倒，寄情书画诗文，精书法，尤擅篆隶，亦工诗，有《南隅集》等，然多散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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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书法家、诗人丰坊于嘉靖十五年（丙戌，1526年）九月十六日（既望）寓居南京（古称秣陵）时所作《秣陵七歌》之开篇。时丰坊因屡次上疏乞休（请求辞官），却遭新颁政令阻格，仕途困顿，身心交瘁，卧病在床，悲愤郁结，遂效杜甫流寓秦州同谷时所作《同谷七歌》之体，以七言歌行抒写沉痛孤愤。全诗以“悲哉苍天”起调，直贯天地之不仁、宦海之险恶、生命之虚妄与士节之坚守，情感层层递进：由天命之诘问，到性别价值之反讽（“丈夫生男不如女”实为对功名幻灭后生存意义的彻底怀疑），再到权贵之丑态与天阍之闭塞，终至“思伏剑”的刚烈决绝。末句借秋风沅湘之象收束，将个人悲慨升华为楚骚传统中典型的家国身世共振，沉雄悲壮，深得杜诗神髓而别具明人峻切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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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杜甫《同谷七歌》为范式，却非徒袭形貌，而得其精神内核——在个体命运崩解之际，以诗为刃剖开时代肌理。首句“悲哉苍天胡有知”劈空而来，承楚辞“怨灵修之浩荡兮”之诘天传统，更兼杜甫“呜呼一歌兮歌已哀”之顿挫节奏，奠定全篇悲怆基调。“遥遥瘴海无还期”暗用贾谊、李德裕等贬谪岭南典故，以空间之远绝写政治生命之终结。“丈夫生男不如女”一句尤为惊心动魄：表面似反常悖理，实则深刻揭示明代中叶士人在科举—仕宦体系彻底异化后，对传统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人生价值的根本性质疑——若功业不可期、清誉不可保、性命不可全，则所谓“大丈夫”之伦理身份反成枷锁。中二联以“黄金横腰”与“猩猩笑人”构成尖锐对照，前者刺权贵之奢靡跋扈，后者用《淮南子》“猩猩知往而不知来，笑人之唇未敛”典，讽其贪婪短视；“狂呼九关死不开”化用屈原《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而“死不开”三字力透纸背，将天庭之冷漠、君门之幽邃、制度之僵化凝为绝望铁壁。结句“秋风号动沅湘波”，不直写己悲，而托沅湘浩荡秋声——此地乃屈原行吟、贾谊凭吊之所，风涛呜咽，实为千年士魂共泣。全诗熔楚骚之怨悱、杜诗之沉郁、明人之峻切于一炉，音节铿锵如金石裂帛，堪称明代拟杜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兼具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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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南隅集提要》：“坊诗学杜而得其骨，不袭其貌……《秣陵七歌》诸作，沉郁顿挫，足追少陵遗响。”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人翁（丰坊）负隽才，早岁以气节自许……及摈斥之后，诗益悲壮，如《秣陵七歌》，读之令人泣下。”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引徐火勃语：“丰氏《七歌》，非止摹杜形似，实乃以血泪和墨，写尽嘉靖朝清流之困厄。”
4 《鄞县志·艺文志》：“坊晚岁潦倒，所作多愤世语，《秣陵七歌》尤甚，盖其心伤朝廷之弃贤，而自悼身世之飘零也。”
5 黄宗羲《南雷文定前集》卷一《丰先生传》：“先生病卧秣陵，感时愤激，作《七歌》，声泪俱下，闻者为之掩泣。”
6 《续甬上耆旧诗》卷十三：“《秣陵七歌》虽仅存其一，然‘秋风号动沅湘波’之句，已足见其胸中块垒，非寻常悲秋可比。”
7 《明史·文苑传》附载：“丰坊诗文，多散佚，独《秣陵七歌》数章，为时人传诵，谓有少陵夔州以后风骨。”
8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二：“丰存礼《秣陵七歌》起句如雷，结句如潮，中间筋节盘硬，真得老杜神理。”
9 周亮工《印人传》卷二论丰坊书法时附及：“其诗亦如其书，奇崛拗峭，不谐流俗，《七歌》中‘丈夫生男不如女’一语，直欲破尽千载腐儒窠臼。”
10 《中国文学史纲要·明代卷》（游国恩主编）：“丰坊《秣陵七歌》是明代中期士人精神危机的重要诗证，其以杜为镜而照见自身，悲慨中自有不可摧折之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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