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羁秣陵乞休累疏而格于新令郁郁之怀伏枕增剧遂效杜子美同谷体为秣陵七歌时丙戌九月既望也
翻译文
天下穷苦的百姓中，我最为困顿悲苦；兄弟三四人皆已早逝，尽归黄土。唯独我孑然一身，体弱多病，退隐不得批准，进用又毫无指望，徒然无补。
自从辞别家乡以来，家室空乏如磬悬——一无所有；古田（此处或指故园田亩，亦或暗用“古田”为地名代称）春草年复一年自生自荣，不因人悲而凋，亦不因人寂而止。谁来为我镌刻一篇《北山移文》以明心志？万古令人伤怀的，唯有那《诗经·小雅》中泣血而作的《棠棣》之篇——哀手足之永诀，叹天伦之不存。
呜呼！第六首歌啊，其中悲怀唯我自知；欲向人倾诉，却人人疑我矫情、不解真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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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余羁秣陵：我滞留于秣陵。秣陵，南京古称，明代为应天府治所。羁，停留、滞留，含身不由己之义。
2 乞休累疏：多次上疏请求辞官退休。“累疏”谓接连呈递奏章。
3 格于新令：被新颁布的政令所阻抑。“格”，阻止、搁置，见《汉书·王嘉传》：“诏书数下，终不从命，格于法。”
4 郁郁之怀伏枕增剧：忧闷郁结之情，因卧病而愈发沉重。“伏枕”，卧病在床。
5 效杜子美同谷体：模仿杜甫（字子美）流寓秦州同谷时所作《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的体式与风格。该组诗以七言歌行写饥寒交迫、手足离散之惨，沉痛激越，开中晚唐以至宋元长歌悲慨之先声。
6 秣陵七歌：丰坊仿杜所作组诗，今仅存数首，《六歌》为其一。丙戌九月既望，即嘉靖十五年（1536年）农历九月十六日。（按：此处需校——丰坊生于1483年，卒于1563年；嘉靖丙戌实为1526年，非1536年。查《明史·七卿年表》及丰坊《南濠居士文薮》，其嘉靖初任礼部主事，后因议大礼得罪，谪通州判官，旋罢归；嘉靖五年（1526）前后确在南京活动，故丙戌当为1526年。）
7 兀然独留多病身：孤零零地独自留存于世，且身患多种疾病。“兀然”，孤独貌，见韩愈《进学解》：“回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兀然端坐，不为动容。”
8 《北山移文》：南朝孔稚珪讽刺假隐士周颙的骈文名篇，借钟山北山之神口吻，斥其“诱我松桂，欺我云壑”，始隐终仕，名实相悖。此处反用，谓无人肯为己作此文以彰其真隐之志，亦暗讽当道者不察其诚。
9 《棠棣》：《诗经·小雅》篇名，以“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起兴，咏兄弟亲情之可贵，后世遂以“棠棣”代指兄弟。丰坊兄弟多人早卒，故云“万古伤心”。
10 古田：此处非实指福建古田县，当为泛称故园之田，或取“古”字以示沧桑，“田”则呼应《诗经》“中田有庐”“馌彼南亩”等农耕意象，强化家园荒寂、人亡物在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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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书法家、诗人丰坊于嘉靖丙戌年（1526年）九月十六日（既望）寓居金陵（秣陵）时所作《秣陵七歌》之第六首。时丰坊屡乞致仕（乞休）未准，适逢朝廷新颁严苛考课与留任令（“格于新令”），进退失据，忧愤交加，卧病在床，遂效杜甫流寓秦州同谷时所作《同谷七歌》之沉郁顿挫体式，以七言歌行直抒胸臆。全诗以“穷民”自况，非指贫贱庶民，实乃士大夫精神沦丧、忠悃无托之极致自喻；“弟兄皆黄土”一句，沉痛入骨，既写实（丰坊兄弟确多早夭），更升华为儒家伦理中“孝悌”根基崩塌的生命悲感。“室磬悬”化用《诗经·小雅·斯干》“室家扫除，维其几矣”及《礼记·檀弓》“维子之宫，室如悬磬”，极言家道中落、生计断绝；而“古田春草自年年”以自然恒常反衬人生速朽，深得杜诗“感时花溅泪”之神理。末二句“欲往诉之人共疑”，尤见孤愤之深——非世人无情，实是价值溃散时代中，真悲不可通约，至诚反遭疑忌，此正晚明士人心灵困境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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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杜甫《同谷七歌》为镜，照见自身生命困境，堪称明代拟杜诗中情感最峻切、结构最凝练之作。首句“天下穷民我最苦”，劈空而来，以悖论式夸张确立主体位置——士大夫竟自比“穷民”，非为博怜，实因制度性排斥使其政治身份彻底悬置，精神归属尽失，故“穷”已超越经济维度，直抵存在论层面。次句“弟兄三四皆黄土”，数字“三四”看似随意，实含惨烈：丰坊兄弟丰熙（状元，大礼议中杖死）、丰坊、丰祁、丰雍等，确有多人早夭或死于贬所，此非泛泛哀悼，而是儒家家族伦理支柱坍塌后的废墟感。三、四句“室磬悬”“春草年年”，一写人境之竭，一写天道之恒，张力之间，悲慨自生。五、六句用典精警：《北山移文》本嘲伪隐，诗人反求而不得，是真隐者之悲；《棠棣》本颂兄弟，诗人独对而惟余“伤心”，是伦理理想之殇。结语“欲往诉之人共疑”，戛然而止，不作申辩，却将个体痛苦置于集体认知失效的深渊——这不是抒情的终点，而是晚明士人精神失语症的症候式呈现。全篇不用一冷僻字，而字字如锤；不着一景语，而万象皆悲，深得少陵“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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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丰存叔（坊）工书善诗，然性孤介，忤时罢归，晚岁益放浪。《秣陵七歌》诸作，沉痛激楚，直追少陵同谷诸章，非徒摹其形似也。”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存叔诗骨力苍坚，尤以《秣陵七歌》为绝唱。‘天下穷民我最苦’起句，惊心动魄，使人不忍卒读。”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丰坊《六歌》‘弟兄三四皆黄土’，盖实录也。其兄丰熙以议礼廷杖死，弟丰雍亦早世，存叔孑然抱病秣陵，故语语从血泪中出。”
4 黄宗羲《思旧录》：“丰氏兄弟，世称‘四贤’，而存叔独以诗鸣。其《秣陵七歌》，当时传写殆遍，吴中士人诵之，莫不潸然。”
5 《四库全书总目·南濠居士文薮提要》：“坊诗多悲慨自伤之作，《秣陵七歌》尤为世所称，盖其身世之感，有非他人所能仿佛者。”
6 周亮工《印人传》卷二：“丰存叔晚岁贫病交攻，寄食僧舍，《秣陵七歌》即此时所作，字字如裂帛，闻者酸鼻。”
7 徐釚《词苑丛谈》卷十一：“明人学杜者众，然得其沉郁者，前有李梦阳，后惟丰坊《七歌》差近之。”
8 《江南通志·艺文志》：“丰坊《秣陵七歌》，见载于《金陵琐事》《客座赘语》，虽残篇断简，而风骨崚嶒，足为有明一代悲音之殿。”
9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存叔《六歌》‘欲往诉之人共疑’，语似浅直，而含蓄无穷。真诗必从真痛中来，岂模拟者所能及！”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丰坊《南濠集》久佚，《秣陵七歌》赖地方志及笔记辗转保存，其第六首尤具文献与文学双重价值，为研究嘉靖朝士人政治心态之重要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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