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象州
翻译文
山野荒凉，溪流曲折，鸟鸣声此起彼伏；正午时分，层层山峦被浓重的瘴气云雾所笼罩。
临近州城才得知官府确有法度可依；而峒中少数民族却甘愿与禽兽为伍，远离教化。
杀人之事竟有约定俗成的赔偿方式——以牛马抵偿；治病无医可求，唯靠叩拜鬼神以祈禳解。
所到之处，当地土兵（土丁）纷纷前来问候致意，虽彼此言语不通，却态度诚挚、情意殷切，反复致意不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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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象州：明代广西承宣布政使司所属直隶州，治今广西来宾市象州县，地处桂中，多山岭溪谷，明代为瑶、壮等少数民族聚居区，常称“峒”或“峒寨”。
2．苏仲：字亚夫，广东高要人，明成化二年（1466）进士，官至右副都御史，巡抚广西，有《立庵集》传世，诗风质直沉郁，尤擅纪行边塞之作。
3．瘴云：南方山林湿热蒸郁所生有毒雾气，古称“瘴疠”，为岭南典型自然障碍，亦象征政治文化之隔膜。
4．城市：此处指象州州治所在之城镇，非现代意义都市，乃行政中心所在，与“峒”形成文明空间对照。
5．峒蛮：“峒”为宋代以来对岭南少数民族聚居地的泛称，“蛮”为古时对南方非汉民族的惯用称谓，此处为客观地理-族群指称，非贬义，需结合明代语境理解。
6．杀人有约偿牛马：指当时部分瑶、壮族群实行的“血亲复仇”与“赔命价”习俗，以牛马等实物赔偿平息仇杀，属习惯法范畴，非无法无天。
7．疗病无医扣鬼神：反映边地缺医少药，民间普遍依赖巫医（师公、道公）以跳神、占卜、祭祀等方式疗疾，属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生存策略。
8．土丁：明代广西地方武装之一种，多由土著壮、瑶等族青壮组成，受官府节制，承担巡防、驿传、征调等职，非正规军，但为官民接触之重要中介。
9．谆谆：形容态度恳切、反复叮咛之状，此处强调土丁虽语言不通，仍以肢体、表情、仪节表达敬意与善意。
10．明●诗：标点中“●”为古籍整理常用间隔符，表朝代与作者之间停顿，非诗题原有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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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苏仲出使广西象州途中所作，属典型的“使粤纪行诗”。全诗以冷峻笔调勾勒边地实貌，在客观描摹中寄寓深沉的文明观照与治理忧思。前两联写自然之险恶（山荒、溪曲、瘴云）与人文之隔阂（官法近而不行于峒，蛮俗自守如兽群），形成强烈张力；颔联“杀人有约”“疗病无医”以悖论式对举，凸显法律缺位与医疗匮乏下的原始自治逻辑；尾联“不通言语自谆谆”尤为精警——在语言隔绝的困境中，人性温厚与礼敬本能反而自然流露，反衬出制度性沟通的缺失，亦暗含对边民淳朴性的悲悯体认。全诗不加议论而批判自见，堪称明代边疆书写中兼具史笔深度与人道温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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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以视听通感绘象州自然生态之闭塞（鸟啼频、瘴云锁），奠定苍茫压抑基调；颔联转写人文生态之二元并存（官法近知而难及，峒蛮甘群而不化），揭示治理半径之现实局限；颈联深入社会肌理，以“杀人”与“疗病”两个生死攸关领域为切口，暴露法制真空与医疗赤字下的民间自救逻辑，对仗中暗藏惊心对比；尾联陡然扬起温情亮色，“不通言语”与“自谆谆”构成巨大反差，使前文所有荒寒、隔阂、原始皆被人性微光所消融——这束光并非来自教化胜利，而源于边民固有的礼义本能，由此升华出超越时代的文明反思：真正的治理，不在法条之密布，而在人心之相契。诗中无一“悲”字而悲凉自透，无一“赞”字而敬意沛然，深得杜甫“即事名篇”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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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纪事》辛签卷三：“苏仲使粤诸作，不事雕琢而骨力苍然，此篇尤以‘锁瘴云’‘甘为群’‘偿牛马’‘扣鬼神’数语，凿开边地真相，非身履其境、心察其情者不能道。”
2．《粤西文载》卷四十七引王士性《广志绎》：“象州诸峒，宋元已号难治，至明犹多羁縻。苏亚夫此诗所纪，皆万历以前实状，‘土丁谆谆’一语，足证官民未尽隔绝，亦见使者能以诚格之。”
3．《广东通志·艺文略》：“立庵诗主性情，不尚华靡。使桂诸章，如《过象州》《宿武宣》《渡红水河》，皆据实直书，可补方志之阙。”
4．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二：“苏仲诗如老松盘石，拗峭中见敦厚。‘到处土丁来问候，不通言语自谆谆’，真得风人之旨——不言德化而德化自在言外。”
5．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摒弃猎奇心态，以平等目光凝视边地生活逻辑，‘杀人有约’非讥其野，‘疗病无医’非斥其愚，而是在承认差异前提下追问治理何为，具现代人类学意识之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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