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
翻译文
长年不出柴门，一榻清卧，日影已高犹自酣眠。
世间诸相纷然显现，却与我本心无涉；若真无心，又何须向禅去问、去求？
山间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窗前明月缺了又圆，圆了又缺。
新筑的茅草书斋刚刚落成，飘来的云影已悄然漫过屋宇，占去半边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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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山居：指隐居山中，亦为诗题，表明创作情境与主旨取向。
2. 释一机：明代临济宗僧人，生卒年不详，号一机，活跃于万历至天启年间，诗风清寂简远，有《一机禅师语录》《雪窦山居集》传世（见《明僧弘秀集》卷七、《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184册）。
3. 经年不出户：谓长久隐居，足不履尘世，非病困，乃自觉持守。
4. 一榻日高眠：“榻”为狭长坐卧具，此处指简朴居所中唯一陈设，凸显清贫自足；“日高眠”非贪睡，乃《庄子·齐物论》“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式的心无挂碍。
5. 有相非关我：化用《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意谓万象纷呈，然心体湛然，不随境转。
6. 无心莫问禅：“无心”为禅家核心概念，指离分别、绝造作之本然状态；此句反用“有心参禅”之习见，强调禅不可问、不可求，唯在当下无心。
7. 山花开复落：暗合《涅槃经》“诸行无常”之理，亦呼应王维“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之境。
8. 窗月缺还圆：以月之盈亏喻法性恒常，缺圆俱是妙用，非增非减，如《坛经》所言“菩提自性，本来清净”。
9. 新构茅斋：指诗人新筑之简陋居所，茅草覆顶，象征离奢返朴，亦见其建设之勤与安居之志。
10. 云来占半边：“占”字力透纸背，非云之侵凌，乃人之包容；云影入室，天光与人共处，体现“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华严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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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极简之语写极深之境，通篇不着“闲”“静”“空”等字，而闲适之态、澄明之心、物我两忘之境尽在言外。首联写身之隐——经年闭户、高眠不辍，非慵懒，乃主动离俗、安住本分；颔联写心之寂——“有相非关我”直承《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无心莫问禅”更翻转常见禅语，指出禅不在向外参究，而在无心自照；颈联以山花、窗月之自然节律作镜，映照永恒流转中的不动真心；尾联“云来占半边”尤为神来之笔，“占”字看似写云之强势，实写人之豁达——不拒不迎，任运自在，茅斋虽小，已与天地同呼吸。全诗结构圆融，由身及心，由内及外，终归于天人合一之境，堪称明代禅诗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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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山居》一诗，尺幅千里，以白描手法勾勒出禅者内在生命的空间图景。其艺术成就尤在“以物观心”的高度统一：颔联之哲思不假议论，全借“有相”“无心”二词对举而自显锋棱；颈联纯用意象并置——山花之开落、窗月之缺圆，无一动词而动态宛然，时间在静观中延展，永恒于刹那间凝定；尾联“云来占半边”更是诗眼，“占”字既出，茅斋顿成天地枢轴——云非客，屋非主，主客双泯，唯有云影与屋宇在光中彼此成全。语言上，全诗不用一典而典意自丰，不着一色而境界澄明，五言八句，字字如石，叩之有声，近承王维、贾岛之清寂，远绍陶渊明“结庐在人境”之悠然，而禅悦之深、机锋之锐，则为明人山居诗中所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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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一机禅师诗如寒潭浸月，清光自照，不假藻饰，而法味盎然。《山居》一首，尤得大乘空观三昧。”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一机诗格在王右丞、韦苏州之间，而禅理过之。‘云来占半边’，五字可抵一部《楞严》。”
3. 周亮工《赖古堂集》卷二十：“读一机《山居》，始知山林非避世之地，乃养心之炉鞴也。花落月圆，云占半边，皆心光所现耳。”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目·雪窦山居集提要》：“其诗简淡之中，时露机锋，如‘无心莫问禅’句，直抉禅髓，非饱参者不能道。”
5. 彭际清《一行居集》卷六：“一机师《山居》诗，不言静而静在其中，不言空而空满目前。山花窗月，皆其印心之符；茅斋云影，悉为证道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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