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雨中游宝积寺
巨壑沈空蒙，雨势来不止。
欲顿肩舆游，登临兴方始。
稍晴策疲夫，烟云辨杪树。
苍翠忽远丛，蓊然附石齿。
泥泞涩迂途，精神已先至。
人影在松关，恍与白石侣。
虹气蒸高霞，倏尔群山紫。
盘笋呈山情，茶香发泉味。
坐馀霁色来，嶂峦遂位置。
会上飞云巅，一笑凌天地。
翻译文
深邃的山谷沉入空濛雨雾之中，雨势浩荡，连绵不绝。
本欲停驻肩舆（轿子）以游山，然登临之兴却正由此而勃然兴起。
雨势稍歇，便催促疲惫的挑夫继续前行；烟霭云气中，依稀可辨山巅疏朗的树梢。
苍翠之色忽然浮现于远处山丛，郁郁葱葱，紧附嶙峋石崖如齿。
泥泞阻滞，山路迂回难行，而心神早已飞越艰险，先抵胜境。
人影隐现于松林关隘之间，恍若与高洁坚贞的白石为伴。
虹霓之气蒸腾而上，映照高天云霞，倏忽之间，群山尽染紫光。
全然不惧攀登跋涉之艰辛，反因所见所感迥异寻常而惊异动容。
步入宝积寺山门，但见新近修筑的殿宇亭台，高低错落，恰合人意。
浓密竹影覆盖着古老的经幢，断裂残碑斜倚着镌刻灵异文字的石碣。
盘曲新生的竹笋，仿佛自然吐露山林真性；烹茶之香，源自清冽山泉之味。
静坐良久，雨霁天开，云散光朗，峰峦层叠，各安其位，次第分明。
此时顿觉神思超然，似凌驾于飞云之巅，会心一笑，直欲凌越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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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罗浮：广东罗浮山，道教第七洞天、佛教名山，素有“岭南第一山”之称，今属惠州博罗县。
2．宝积寺：罗浮山古刹之一，始建于南汉，明末清初为天然和尚及其弟子弘法重镇，今已不存，遗址在朱明洞附近。
3．今覞（xì）：释今覞（1616–1687），字阿字，号海云，广东番禺人，天然和尚四大弟子之一，著有《无住阿字禅师语录》《丹霞集》等。
4．肩舆：古代一种由人抬行的简易轿子，多用于山行。
5．杪树：树梢；杪，树末端。
6．石齿：形容山石嶙峋如齿状，语出杜甫《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石齿嚼寒冰”。
7．松关：松林掩映的山关或寺门，亦喻清幽坚贞之境。
8．白石侣：典出《世说新语·赏誉》“王恭称王忱‘濯濯如春月柳，谡谡如松下风’”，后禅林常以“白石”喻清净无染、恒常不动之本心，如寒山诗“白石何粼粼，青松何森森”。
9．古幢：指佛教经幢，刻陀罗尼经文的石柱，多立于寺院门前或道旁。
10．灵字：指碑碣上镌刻的梵字、梵咒或具有宗教灵验意义的铭文，非泛指一般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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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今覞（字阿字，号海云，广东番禺人，天然和尚法嗣）所作，系其罗浮山雨中游宝积寺的纪行诗。全诗以“雨”为线索贯穿始终，由雨势之混沌起笔，经行路之艰、观景之奇、入寺之静、坐悟之澄，终至“一笑凌天地”的禅悦超脱，结构严密，气脉贯通。诗中融山水画境、行脚实感与禅门悟境于一体：前半写动态之变——雨、晴、虹、紫、攀、至；后半写静态之悟——新筑、古幢、断碑、盘笋、茶泉、霁色、飞云。尤可贵者，在于不避俗语（如“疲夫”“泥泞”），不饰玄言，而以真切体验托出高远境界，体现晚明岭南诗僧“即事即真、即凡即圣”的审美取向与修行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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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富艺术张力处，在于以“雨”为媒介完成三重转化：自然之雨→行旅之雨→心性之雨。开篇“巨壑沈空蒙”以“沈”字写雨雾之重压与空间之浑沦，极具视觉重量；“虹气蒸高霞，倏尔群山紫”则陡转奇丽，化湿重为光幻，“蒸”字见气韵升腾，“倏尔”显禅机迅疾。中段“泥泞涩迂途，精神已先至”，一“涩”一“先”，形成身滞心驰的强烈张力，正是禅者“念起即觉”之写照。入寺后诸景——新筑与古幢并置、断碑与灵字相倚、盘笋与茶泉互映——皆非孤立物象，而是构成“古今相续、生灭一如”的禅观图式。结句“会上飞云巅，一笑凌天地”，不言悟而悟境自显，“会”字双关（会合/领会），“凌”字无着力点而自有千钧之力，深得大乘“无所得”三昧。全诗语言凝练而肌理丰赡，意象密度高而不滞，节奏跌宕而气韵圆融，堪称明末岭南僧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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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海云阿字工诗，出入王孟、韦柳之间，而骨力过之，每于荒寒处见热肠，于寂历中藏大用。”
2．汪宗衍《岭南画征略》：“今覞诗清刚峻拔，不假雕饰，罗浮诸作尤得山灵之助。”
3．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阿字随天然和尚居罗浮，日与烟霞为伍，诗多纪游之作，真气内充，不落蹊径。”
4．黄佛颐《广州城坊志》引清康熙《罗浮山志会编》：“宝积寺旧址在朱明洞左，明季今覞重葺，题咏甚夥，此诗为其最著者。”
5．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明季粤僧诗，以天然、阿字为双璧。阿字尤长于即景摄心，一雨一石，皆成妙谛。”
6．李遇春《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今覞此诗将行脚苦、山水美、禅悦乐三者熔铸无痕，是晚明僧诗由‘山水即禅’向‘山水即我’演进之关键文本。”
7．《清代诗文集汇编》第147册《丹霞集》提要：“集中罗浮诸作，以《罗浮雨中游宝积寺》最为人传诵，清人多谓其‘有唐人格而具宋理’。”
8．叶恭绰《矩园余墨》：“阿字诗如罗浮云气，乍合乍开，不可端倪，而自有峰峦在胸。”
9．《广东历代方志集成·惠州府志》（清光绪版）卷二十七艺文志：“今覞游宝积寺诗，山志采入，谓‘足补图经之阙’。”
10．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以雨为眼，统摄全篇，既承王维‘空山新雨’之静观，更出以天然门下特有的峻烈生机，实开清初岭南诗风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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